第163章 死而復生惊天地,宰相怀中暖玉足
夜雨初歇,梧桐叶上的积水顺著叶尖滴落,砸在篝火旁的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火光跳动,映照著苏青那张未施粉黛却依旧惊艷的脸庞。
她赤著足,蜷缩在顾乡宽大的外袍里,手里捧著那只缺了个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残留著些许鸡汤的油花。
顾乡坐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隔著那道无形的屏障。
他身上的官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显出几分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死死盯著苏青,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前这人又化作青烟散了。
“看够了没?”苏青把碗搁在地上,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再看收钱了。”
顾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傻气得紧,哪里还有半点大周宰相的威严。
“不够。”顾乡说,“看一辈子都不够。”
苏青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她伸出脚尖,在那道屏障上踢了踢,盪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这破树有病。”苏青骂道,“把你放进来,却不让我出去。它是不是看上你了?”
顾乡愣了一下,隨即起身,试探著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屏障的瞬间,那股浩然气並未阻拦,反而像是遇到了亲人一般,温顺的散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
毫无阻碍。
苏青瞪大了眼睛,看著顾乡轻而易举的穿过屏障,走到自己面前。
“凭什么?”苏青气结,抓起手边的枯枝就往树干上砸,“你是哪来的野葱?这树怎么还认生?”
老梧桐树的枝叶晃了晃,洒下几滴雨水,正好落在苏青的鼻尖上,像是在嘲笑。
顾乡蹲下身,视线与苏青齐平。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苏青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苏青没躲,只是定定的看著他。
“摸摸看。”苏青说,“热的。”
顾乡的手终於落了下来,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温热细腻的触感顺著指尖传遍全身。
那一瞬间,顾乡眼眶一红,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別哭。”苏青嫌弃的偏过头,“丑死了。”
顾乡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苏青赤著的双足上。
那双脚白得晃眼,脚踝处还沾著些许泥点,被夜风一吹,显得有些苍白。
“冷吗?”顾乡问。
苏青哼了一声:“你说呢?冻死我算了。”
话音未落,顾乡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苏青下意识的想缩回脚,却被顾乡抓得死紧。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掌心带著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还有一股灼人的热度。
“你干嘛?”苏青瞪他。
顾乡没说话,只是解开自己外袍的衣襟,將苏青冰凉的双足塞进了怀里,贴著那滚烫的胸膛。
苏青身子一僵。
隔著一层单薄的中衣,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顾乡胸膛下那颗心臟的跳动。
砰、砰、砰。
那是她的心。
三年前,她在祠堂里亲手挖出来,塞进他胸膛的那颗七窍玲瓏心。
如今,这颗心在他体內跳动,有力而沉稳,带著他的体温,反过来温暖她这具新生的躯壳。
苏青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脚心传来的热度顺著经络一路向上,烧得她脸颊有些发烫。
“顾乡。”苏青声音有些哑,“你是宰相,还要不要脸了?”
“不要了。”顾乡答得乾脆,手掌隔著衣料轻轻揉搓著她的脚背,帮她活血取暖,“脸面能当饭吃?能暖脚?”
苏青嗤笑一声,身子却软了下来,往后靠在树干上。
“这三年,你就是这么过的?”苏青问,“没找个小的?”
顾乡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幽深:“找了。”
苏青眉毛一挑,正要发作,就听顾乡接著说道:“找了把刀,杀了不少人。”
苏青的气势瞬间散了,撇了撇嘴:“出息。”
“北境妖族犯边,我坑杀了三千。”顾乡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朝中有人贪墨,我剥了他们的皮,掛在午门上风乾。太上忘情宗的探子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依旧温柔的给苏青暖著脚,脸上也没什么戾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苏青看著他鬢角那几根刺眼的白髮。
才二十七岁,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杀得好。”苏青说,“那些人该死。”
顾乡笑了笑,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他们都说我疯了。”顾乡低声说,“说我是活阎王,是酷吏。连李玉都打趣我,说怕我哪天杀红了眼,连他也砍了。”
“李玉那是怂。”苏青不屑道。
顾乡看著她灵动的表情,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是真的。
不是梦,不是幻觉。
那个会骂人、会使坏、会护短的苏青,真的回来了。
“苏青。”顾乡唤她。
“干嘛?”
“以后別走了。”顾乡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天上的星星,我让人去摘。你要杀人,我递刀。你要这大周江山,我就把李玉踹下来给你坐。”
苏青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乡啊顾乡。”苏青笑得直拍大腿,“你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
“敢。”顾乡看著她,眼神执拗,“只要你在,我什么都敢。”
苏青止住笑,定定的看著他。
火光映在顾乡的眸子里,那里头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傻子。”苏青低声骂了一句。
她抽出脚,身子前倾,双臂环住顾乡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
顾乡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腰,生怕她摔了。
苏青把脸埋在顾乡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熟悉的墨香,混著淡淡的皂角味,还有独属於顾乡的气息。
“我不走。”苏青闷声说,“这破树困著我呢,我想走也走不了。”
顾乡收紧手臂,將她死死勒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那就一直困著。”顾乡说,“困一辈子。”
夜风拂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苏青闭上眼,听著耳边顾乡沉稳的心跳声,那颗悬了三年的心,终於安稳的落回了肚子里。
“顾乡。”
“嗯?”
“我饿了。”
“……刚才那只鸡不是吃了吗?”
“那是塞牙缝的。我要吃红烧肉,要吃醉仙居的肘子,还要喝女儿红。”
“这里没有。”
“那你去抓野猪。”
“……好。”
顾乡鬆开她,起身就要往林子里钻。
苏青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瞪他:“你还真去啊?外面黑灯瞎火的,被狼叼走了怎么办?”
顾乡挠挠头:“我有浩然气,狼怕我。”
“我不怕。”苏青把他拽回来,按在身边坐下,“陪我睡觉。”
顾乡身子一僵,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睡……睡觉?”顾乡结巴起来,“这……这荒郊野岭的……不太好吧?”
苏青翻了个白眼,直接躺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想什么呢?”苏青闭上眼,“我是让你当枕头。硬邦邦的,硌得慌。”
顾乡鬆了口气,又有些莫名失落。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苏青躺得更舒服些,然后解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睡吧。”顾乡轻声说,“我守著你。”
苏青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很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顾乡低下头,借著微弱的火光,贪婪的描摹著她的眉眼。
这一夜,落凤坡的风不再阴冷,连那棵老梧桐树,似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