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神都信来
神都的秋,来得总是比別处早些。金风卷著落叶,在朱红色的宫墙下打著旋儿。
午门外的登闻鼓,已经整整几年没响过了。
那面牛皮大鼓蒙了一层灰,孤零零的立在高台上,像只沉睡的巨兽。
直到今日正午。
一个光头汉子,衣衫襤褸,满身泥泞,跌跌撞撞的衝上了高台。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那是他的护身符,也是那个煞星给他的催命符。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如雷,震得午门外的禁军齐齐变色。
“咚——”
第二声鼓响,惊起了宫墙上的寒鸦。
“咚——”
第三声鼓响,直透金鑾殿,打断了朝堂上的议事。
光头汉子扔了鼓槌,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他看著围上来的禁军,看著那些泛著寒光的枪尖,扯著嗓子嘶吼:“落凤坡急奏!呈给陛下!谁敢拦我,顾相说了,让他提头来见!”
顾相。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杀气腾腾的禁军瞬间僵住。
在这神都,在这大周,顾乡的名字有时候比圣旨还管用。
那是活阎王,是杀神,是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把刀。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內,檀香裊裊。
李玉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国师。
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捧著那捲染了血的奏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奏摺上的字跡狂草,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疯劲,那是顾乡的笔跡,错不了。
“臣顾乡,於落凤坡寻回亡妻,暂驻此地办公。朝政大事,每日遣人送奏摺至此。勿念,勿扰。”
短短数语,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李玉的脑子里炸开。
“寻回……亡妻?”
李玉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颤。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国师,“国师,朕是不是眼花了?还是顾乡那廝疯了?苏青……苏青她不是几年前就……”
那个血色的夜晚,那个在祠堂里挖心自尽的红衣女子,那个为了救顾乡魂飞魄散的九尾天狐。
那是他们亲眼所见。
连尸骨都化作了漫天光点,消散在天地间。
怎么可能还活著?
国师转过身。
她没戴面具,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也满是惊愕。
她快步走到御案前,从李玉手中接过那捲奏摺。
指尖触碰到奏摺的瞬间,国师的瞳孔猛的一缩。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残留著一丝极淡的气息。
不是血腥气,也不是墨香。
是一股独特的、带著几分慵懒与妖异的香气。那是九尾天狐独有的本源气息,是同类的味道。
“是她。”
国师睁开眼,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可思议的颤抖,“这上面有她的气息。虽然很弱,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但这確实是苏青的味道。”
“真活了?”李玉猛的站起身,龙袍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
“凤凰涅槃,滴血重生。”国师的目光投向窗外,看向遥远的南方,“这世间若有人能死而復生,除了她,我想不出第二个。”
李玉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喜悦。
震惊。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李玉念叨著,眼眶有些发红,“朕就说,那只狐狸精祸害遗千年,哪那么容易死。顾乡那呆子,这三年把自己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陛下。”国师打断了他的感慨,“顾乡在奏摺里说,要在落凤坡办公。那地方是凶地,又有太上忘情宗盯著。他们二人如今一个刚刚重生,修为未復;一个儒道入魔。若是被玄阴真人的徒子徒孙发现了……”
李玉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朕要去一趟。”李玉说,“朕要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苏青。若是真的,朕要把他们接回来。神都有大阵护著,总比那荒山野岭安全。”
“陛下不可。”国师摇头,“如今朝局初定,北境妖族蠢蠢欲动,陛下若是离京,朝中无主,必生乱子。况且,顾乡既然说要在那里办公,以他的脾气,陛下去了也劝不回来。”
“那你去?”李玉看向国师。
“我也走不开。”国师苦笑,“护国大阵的阵眼在我身上,我若离开神都,大阵威力减半。若是太上忘情宗趁虚而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身为帝王,身为国师,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被这权力死死困在了这四方城中。
“那派谁去?”李玉皱眉,“此事太过惊世骇俗,若是传扬出去,怕是会引起恐慌。必须找个信得过的人,既能確认苏青的身份,又能帮衬他们一二。”
御书房內陷入了沉默。
许久。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皇兄!听说顾相来信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闷。御书房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著淡黄色宫装的少女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五公主,李清歌。
三年过去,当年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眉宇间那股子英气,依旧没变。
她一眼就看到了李玉手中的奏摺,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抢:“快给我看看!那呆子是不是想通了要回来了?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他总不能守著个死人过一辈子……”
李清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清了奏摺上的內容。
“寻回……亡妻?”
李清歌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奏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著李玉,又看看国师,声音都在发抖:“皇兄,这……这是什么意思?苏姐姐……苏姐姐她……”
当年在诗会上,那个女扮男装、一首情诗惊艷四座的“苏公子”。
后来在醉仙居,那个红衣赤足、霸气护短的苏姐姐。
那是李清歌少女时期最绚烂的一场梦,也是她心里最深的遗憾。
“或许是真的。”李玉看著妹妹,嘆了口气,“国师確认过了,奏摺上有她的气息。”
李清歌愣在原地。
两行清泪,毫无徵兆的从她脸颊滑落。
“我就知道……”李清歌又哭又笑,“我就知道那个祸害没那么容易死!她还欠我一顿酒呢!她还说要教我怎么骂人呢!”
李玉看著妹妹这副模样,心中一动。
“清歌。”李玉开口。
李清歌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皇兄你说。”
“朕走不开,国师也走不开。”李玉捡起地上的奏摺,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郑重的递到李清歌面前,“你替朕走一趟落凤坡。”
李清歌接过奏摺,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苏青。”李玉嘱咐道,“若是真的,把这块令牌给她。”
李玉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玉佩。那是大周皇室的信物,见玉如见君。
“告诉顾乡,朝里的事朕替他顶著。让他把媳妇看好了,別再弄丟了。”李玉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若是缺什么,儘管开口。朕把国库搬空了也给他送过去。”
“臣妹遵旨!”李清歌抱拳行礼,动作乾脆利落,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
“还有。”国师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李清歌,“这是我炼製的敛息符。苏青刚重生,气息不稳,容易招惹妖邪。你把这个给她,能遮掩天机。”
李清歌接过锦囊,珍重的收进怀里。
“皇兄放心,国师放心。”李清歌转身,裙摆飞扬,“我这就出发。若是见不到苏姐姐,我就赖在落凤坡不回来了!”
看著李清歌离去的背影,李玉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秋风更急了。
捲起漫天黄叶,像是要將这神都的沉闷一扫而空。
“你说……”李玉看著南方的天空,眼神有些恍惚,“他们还能回来吗?”
国师沉默了片刻。
“只要心在一起,哪里都是归处。”国师轻声说道,“顾乡在奏摺里说,他在那里办公。或许,他是想告诉我们,他找到了比神都更重要的地方。”
李玉笑了笑。
“也是。”
“那呆子,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
神都城外。
一匹快马绝尘而去。
李清歌换了一身劲装,背著长剑,马鞭挥得啪啪作响。
风吹乱了她的髮丝,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光。
几年了。
那个惊艷了时光的人,终於回来了。
《鹊桥仙·神都信来》
金风传信,鼓声惊闕,一纸狂书如血。
忽闻故地有归人,却道是、前缘未灭。
君王且喜,红妆当泣,往事心头堆叠。
且將龙玉寄南飞,莫再使、阴阳两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