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宰相坐镇落凤坡,画地为牢守红妆
天光破晓,林间宿鸟惊飞。落凤坡的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的凉意浸透了顾乡的衣摆。
他站在那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前,掌心贴著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指尖泛起淡金色的浩然气。
这气劲不似往日那般刚猛霸道,反倒像是一根根极细的游丝,试图顺著屏障的纹理渗透进去。
屏障內,苏青盘腿坐在树根上,手里把玩著一片枯黄的梧桐叶,百无聊赖地看著顾乡折腾。
“別费劲了。”苏青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这老树是个死脑筋,它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它觉得我弱,要把我护在窝里,除非我修为恢復到能自保,否则这壳子谁也敲不开。”
顾乡没应声,眉心微蹙。
他掌心的金光骤然转盛,原本柔和的气劲瞬间变得凌厉,隱约夹杂著一丝暗红的煞气。
那是他在修罗场里滚过三遭练出来的杀伐意。
“嗡——”
屏障受激,猛地盪开一圈青色的波纹。
头顶那巨大的树冠无风自动,万千阔叶齐齐震颤,发出如潮水般的轰鸣。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生机从树干深处涌出,顺著屏障反弹回来。
顾乡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向后退了半步。脚下的泥土瞬间崩裂,陷下去两个深深的脚印。
“呆子!”苏青扔了手里的叶子,隔著屏障瞪他,“你跟一棵树较什么劲?伤著没?”
顾乡稳住身形,散去掌心的气劲,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没伤著。”顾乡摇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棵老树,“这树有灵,它刚才没下死手,只是把我推开了。它確实是在护著你。”
若是这树真有杀心,刚才那一下反震,足以震碎他的心脉。毕竟这是凤凰陨落之地长出来的神木,沾染了帝威,哪怕只是一丝,也不是凡人能抗衡的。
“我都说了它是好意。”苏青嘆了口气,重新靠回树干上,“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这里灵气足,我就当闭关了。你在外面守著,也没人敢来欺负我。”
顾乡沉默了片刻,抬手抚过那层屏障。指尖触感温润,像是在摸一块暖玉。
“我不走。”顾乡说。
苏青挑了挑眉:“你是大周宰相,朝堂上一堆破事等著你拿主意。李玉那小子虽然当了皇帝,但有些事他还嫩著点。你若是不回去,那帮老狐狸能把他吃了。”
“吃不了。”顾乡语气平淡,“他手里有刀,他也知道怎么杀人。若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这皇帝他也別当了。”
苏青被噎了一下。
这呆子,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冲了。
顾乡转过身,看向缩在远处灌木丛里的光头大当家。
光头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见顾乡看过来,嚇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泥地里磕头:“大……大人,有什么吩咐?”
顾乡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又摸出一卷空白的奏摺。
那是他隨身带著的,原本是打算在路上记些民情,如今却有了別的用处。
他没用笔墨,而是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奏摺上笔走龙蛇。
字跡潦草狂放,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写罢,顾乡合上奏摺,將令牌压在上面,递给光头。
“送去神都。”顾乡说,“亲手交给陛下。若是路上丟了,或者被人截了,你就把脑袋切下来,自己送去餵狗。”
光头捧著那奏摺,手抖得像是在筛糠。这可是给皇帝的信啊!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如今竟然要给皇帝送信?
“大……大人,小的……小的进不去皇宫啊……”光头带著哭腔说道。
“拿著令牌,去敲登闻鼓。”顾乡语气森然,“没人敢拦你。若是有人问起,就说顾乡在落凤坡办公,谁敢废话,让他来找我。”
光头咽了口唾沫,死死抱住那捲奏摺,像是抱著自己的命。
他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跑,连滚带爬地衝出了林子。
苏青看著光头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打算把朝堂搬到这荒山野岭来?”
“有何不可?”顾乡转过身,看著屏障內的红衣女子,“我在哪,哪里就是政事堂。我在哪,哪里就是大周的中枢。”
这话说得霸气,却也透著股子无赖劲。
苏青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顾大人打算住哪?”苏青指了指四周,“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难不成你要天天睡泥地?”
顾乡环顾四周。
这落凤坡虽然凶名在外,但这梧桐树下却是一方净土。除了湿气重了点,倒也清净。
“盖个房子。”顾乡说干就干。
他没叫那些强盗帮忙。
那些人手脚粗笨,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会吵著苏青。
顾乡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走到林边,选了几棵笔直的杉木。
没有斧锯,他便以指为刀。浩然气吞吐间,木屑纷飞。
苏青托著腮,看著当朝宰相像个木匠一样在林子里忙活。
他削木为柱,斩藤为绳。
动作虽然生疏,却极认真。每一根木头都打磨得光滑平整,连一点毛刺都不留。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顾乡身上。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
苏青看得有些痴了。
以前在青牛镇,他也曾这样为她修过漏雨的屋顶。
那时候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爬个梯子都腿抖。
如今他已是权倾天下的宰相,却还是愿意为了她,在这荒山野岭里搭一间茅屋。
“顾乡。”苏青喊他。
顾乡停下手中的活,回头看她:“渴了?”
“没。”苏青摇摇头,“就是想叫叫你。”
顾乡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平日的肃杀,只剩下温软。
“我在。”他说。
一直忙活到日落西山,一座简易的木屋在梧桐树旁立了起来。
屋子不大,紧挨著屏障。顾乡特意留了一面窗户,正对著苏青常坐的那根树根。只要推开窗,就能看到她在里面的一举一动。
顾乡又去林子里割了些乾草,铺在屋顶上。
夜幕降临,山风渐起。
顾乡在屋前生了一堆火。火光映照著新搭的木屋,透著股子烟火气。
他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苏青凑过去看,发现他在画阵图。
“这是什么?”苏青问。
“聚灵阵。”顾乡头也不抬,“这地方虽然灵气足,但太散。我给你聚一聚,你恢復得能快些。”
苏青心里一暖。
这呆子,虽然不懂修行,但这些旁门左道倒是学了不少。
“顾大人。”苏青隔著屏障,伸出手,指尖虚点著他的鼻尖,“你就不怕李玉看了你的奏摺,直接杀过来把你绑回去?”
顾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火光在他眼底跳跃。
“他不敢。”顾乡淡淡地说,“他知道我的脾气。这三年,我为了大周,为了那个承诺,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如今刀要归鞘,谁也拦不住。”
“那你这刀,以后就只给我削苹果?”苏青调侃道。
“削苹果,做饭,画眉。”顾乡看著她,语气认真得像是在立誓,“只要你在,这把刀就永远不会再染血。”
苏青收回手,抱膝坐在树根上。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她看著屏障外的男人,看著那座简陋却温暖的木屋,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终於被填满了。
这世间繁华万千,神都更是锦绣堆叠。可在那高高的庙堂之上,他是孤家寡人。只有在这落凤坡的梧桐树下,守著这方寸之地,他才是那个有血有肉的顾乡。
顾乡画好了阵图,引动浩然气注入其中。
四周的灵气瞬间涌动起来,朝著梧桐树下匯聚。
屏障內的灵气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雾气。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体內的经脉都在欢呼雀跃。
“睡吧。”顾乡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我就在窗边守著。”
苏青点了点头,侧身躺在树根上,闭上了眼。
顾乡走进木屋,推开那扇正对著苏青的窗户。
月光洒进来,照亮了那张简陋的木床。
他没有睡意,从怀里摸出那块粗糙的玉佩,借著月光细细摩挲。
玉佩上那个“青”字,已经被摸得有些模糊了。
几年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如今,她就在窗外,触手可及。
这就够了。
哪怕是画地为牢,哪怕是困守荒山,只要能守著她,这里就是他的天下。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只有那棵老梧桐树,静静地矗立在天地间,守护著树下的红妆,也守护著窗前的宰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