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只有相思无尽处,听君夜语话淒凉
夜深了。雨势渐渐收歇,只剩下屋檐水滴落般的滴答声。
篝火燃尽了最后一丝油脂,噼啪爆出一朵火花,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红了顾乡半边侧脸。
他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背靠著屏障,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
袍子已经干了,皱巴巴地披在苏青身上,他自己只穿著单薄的中衣,却似乎感觉不到冷。
“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苏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试探,几分小心。
顾乡看著面前跳动的火星,沉默了许久。
怎么过的?
是日復一日的批阅奏摺,直到眼睛酸涩流泪?
是在无数个深夜里惊醒,下意识地去摸身侧空荡荡的床榻?
还是在金鑾殿上,面对百官的攻訐,用最狠辣的手段將反对者踩在脚下?
“还好。”顾乡淡淡地说,“李玉做了皇帝,封了我做宰相。大周百废待兴,事情多,忙起来也就忘了日子。”
“骗人。”苏青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光头说,你现在是活阎王,连神仙都怕你。”
顾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不怕不行。”顾乡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掌纹里似乎还残留著洗不净的血腥气,“这世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只能让人怕。他们怕了,才会听话,大周才能安稳。”
苏青没说话。
她转过身,隔著屏障,將背贴在他的背上。
透过薄薄的衣衫,她能感觉到顾乡脊背的僵硬,还有那颗心臟强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那是她的心。
如今在他的胸膛里,跳动得如此沉稳,如此有力。
“心……还好用吗?”苏青轻声问。
顾乡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手,用力按住胸口。那里,隨著苏青的话语,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像是那颗心听到了主人的召唤,想要破胸而出。
“好用。”顾乡的声音有些发颤,“它很听话。除了……想你的时候。”
“想我的时候会怎样?”
“会疼。”顾乡说,“疼得喘不上气。有时候批著奏摺,突然就疼得握不住笔。有时候走在路上,疼得要扶著墙才能站稳。”
傻子。
这哪里是心疼,分明是相思入骨。
七窍玲瓏心通灵,它感知到了顾乡的执念,感知到了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所以才会隨著他的情绪而跳动。
“国师说,这颗心是凤凰道果。”顾乡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它在改造我的身体。我现在修的是儒道,练的是浩然气,可骨子里流的却是妖血。有时候照镜子,我都觉得自己不像个人。”
“胡说。”苏青骂道,“你就是人。”
顾乡笑了。
他转过身,隔著屏障,看著苏青。
“苏青。”他喊她的名字,“跟我回去吧。回神都,或者回青牛镇。我不做宰相了,咱们去种地,去卖烧鸡。”
苏青看著他眼底的期盼,心头一酸。
她摇了摇头。
“出不去。”苏青指了指头顶的梧桐树,“这老树顽固得很,它不会放我走的。”
“我劈了它。”顾乡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周身浩然气涌动,隱约可见赤红色的火光在眼底跳跃。
“別。”苏青连忙拦住他,“它是好意。而且……”
苏青顿了顿,目光落在顾乡眉心。
那里隱约有一道黑气繚绕,那是杀孽过重留下的痕跡。
“顾大人,你这印堂发黑啊。”苏青伸出手指,隔著那层看不见的屏障,虚虚地点了点他的额头,“这三年,你到底宰了多少人?身上的血腥味,比我这个吃人的狐狸精还重。”
顾乡下意识地抬手,指腹蹭过眉心。
凉的。
像是一块捂不热的铁。
“没数过。”顾乡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昨晚吃了几个馒头,“北境那三千妖眾,是我下令坑杀的。坑挖了十丈深,土埋下去的时候,地都在抖。还有朝堂上那些只知道吸血的蛀虫,我也砍了不少。菜市口的血,渗进地砖里,洗了三天都没洗乾净。”
他说这话时,周身的浩然气翻涌起来。
不再是纯粹的金光,而是掺杂著暗红色的血丝,像是一条条狰狞的毒蛇,在空气中嘶嘶作响。
原本旺盛的篝火,被这股煞气一衝,瞬间萎靡下去,火苗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苏青。”顾乡看著自己的手掌,掌纹里似乎还残留著洗不净的铁锈味,“我现在修的不是圣人道。圣人的道理太软,救不了人。我修的是修罗道。只要能护住大周,护住……我想护的人,成魔也无所谓。”
“难道你还想找太上忘情宗復仇?”苏青问。
“必须杀。”顾乡点头,“他不死,大周不安。他不死,你……也不安。”
“你打不过他们。”苏青直截了当地说。
“打不过也要打。”顾乡看著苏青,眼神坚定得让人心惊,“我有这颗心,有大周国运,还有……这条命。只要能杀了他们,哪怕同归於尽,我也在所不惜。”
“啪!”
苏青一巴掌拍在屏障上。
“顾乡!”苏青怒了,竖瞳显现,身后隱约浮现出九条尾巴的虚影,“你的命是我给的!谁准你同归於尽了?你要是敢死,我就……”
“你就怎样?”顾乡看著她发怒的样子,反而笑了。
“我就去找別的男人!”苏青恶狠狠地威胁,“找十个!八个!天天在你坟头蹦迪!”
顾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伸出手,隔著屏障,与她的手掌相贴。
“你不会。”顾乡篤定地说,“这世上,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的脾气。也没人……像我这么爱你。”
苏青的气势一下子泄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三年的时光,真的改变了他太多。
以前那个被她调戏两句就脸红的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厚心黑、却深情得让她无法招架的男人。
“无赖。”苏青骂了一句,眼角却带著笑。
“嗯,我是无赖。”顾乡承认得很乾脆。
夜风吹过,篝火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睡吧。”顾乡说,“我就在这儿守著。哪也不去。”
苏青点了点头。
她確实累了。
重塑肉身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又跟这呆子说了半宿的话,眼皮早就开始打架。
她拢紧了身上的紫袍,蜷缩在树根下。
顾乡坐在屏障外,盘膝而坐。他闭上眼,神识散开,笼罩了方圆十里。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一夜,落凤坡的风似乎都温柔了许多。
那棵老梧桐树静静地矗立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吟一首古老的歌谣。
树下,一人在內,一人在外。
虽有屏障相隔,心却从未如此贴近。
只有相思无尽处。
这三年的苦,这三年的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这一夜的安寧。
《蝶恋花·夜话》
更漏声残风不定。
火冷灯昏,相对如形影。
隔断红尘千万顷,心头只有君名姓。
话到沧桑人未醒。
血染江山,换得今朝静。
莫道此生缘已尽,梧桐夜雨听心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