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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调查研究

    考察结束,韩希永让刘孟山上了另一辆车,二人互换了位置。到了县政府大院,韩希永陪著陆昌其进了楼。
    见李家良停在车旁,刘孟山说:“李主任,要不要让二中和职中的校长过来做个匯报?”
    李家良笑了:“匯报很重要吗?”
    “不不,让他们做深刻检討。”
    “算啦。韩县长已经布置了任务:教育局要深刻反思自身问题。第一,像二中这样的一流学校,怎么能发生这么多低级的错误?这可是在县政府县教育局的眼皮子底下,那別处的呢?边远地区的呢?第二,职中的问题更严重,专业设置、专业开发、实习培训基地建设,以及师生管理、思想教育等,是全方位的问题。限教育局三天內拿出整改方案报县政府。”
    “好的,我们一定按时完成任务。”
    刘孟山回到教育局,立即召集局主要领导开会。
    他把实情毫无保留地做了介绍。他说:“陆县长对二中和职中的状况很不满意,要求咱们三天內拿出整改意见。意见好拿,但我想不会只有二中、职中存在问题吧,其他学校呢?我岁数大了,身体懒了,思想也比较保守,这几年很多学校没去过,我是很不放心的,所以,我建议局主要领导今天就下去。要全面地看,细致地看,两天內转完並把情况匯总上来,然后我们综合分析一下,擬定出有分量的整改方案。你们说怎么样?”
    几位领导都十分了解刘孟山。他今年56岁,毕业於原北省师范大学歷史系,信奉无为而治的理论,脾气好,为人善良,没有官架子。但正因为这些优点太突出了,造成教育上积弊甚多,不求进取,追求享乐之风渐渐盛行起来。
    多年来,人们早已习惯了有事说说、没事待著的工作常规;习惯了喝口水儿、抽口烟儿的工作节奏。没料到新县长上任,竟是先关注教育,进校门就发现了一大堆问题,让大家放鬆已久的神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既然是县长发话了,那还有什么说的?干吧。可是,顾虑还是有的。问题当然很多了,但都说出来吗?刘局长虽然脾气好,但终究是当了十几年的领导了,让他背著一大堆问题去见县长,行吗?
    刘孟山似乎是看出了大家的顾虑,爽朗一笑:“放心吧,各位伙计,你们尽可放开了去工作,不要顾及我刘孟山的面子。面子不重要,解决全县教育的问题才是大事。”
    杨玉山主管教学和人事工作,在局大院里,他的地位仅次於刘孟山。他讲了个意见:“刘局长,各位,我建议咱们把情况摸上来,不管问题多少、大小,先匯总上来再说,具体怎么处理,我们再请示刘局长。还有,这次下去,我们既要严肃认真,又不能大张旗鼓,以免干扰学校工作,把师生嚇坏了,让他们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们安安静静地去,安安静静地回。如何?”
    “对,我赞成!”
    “同意!”
    “我也同意!就应该这样。”
    五个参会的,四个表了態。
    杨玉山的话说到了刘孟山的心里,同事间的密切配合让他十分满意。刘孟山委託杨玉山,给各位做具体任务分工。
    杨玉山略加思索,分工就出来了:杨玉山负责平原部分中、西、南三个片区八个乡;副局长张海明负责平原部分北、东两个片区三个乡,及山前六所国办中小学;党委副书记李永利负责高阜片区各校,党委委员兼督导室主任孙冀才负责三道山片区各校。
    刘孟山同意,要求每个乡要查两所学校,所有中学必查。
    刘孟山知道,杨玉山如此分工,是有良苦用心的。
    局机关不算副局长兼一中校长宗喜闻,共四位副科级领导,是两对活冤家:
    杨玉山现年46岁,中师毕业,当过乡中教导主任、乡中校长、乡教育组总校长,教学业务水平高,做事雷厉风行。
    孙冀才52岁,大学本科毕业,曾经担任直属中学三中校长,生性耿直。五年前,有一次迎接县领导视察,受不了主管副县长的当面批评,愤而辞职。后经刘孟山协调,进了局党委班子,掛了个督导室主任的职务。
    虽然同为校长出身,但是,孙冀才瞧不起杨玉山,甚至经常当著杨玉山的面,嘲讽当乡校长的人是土皇上。两个人在研究工作时,经常话不投机,凡是杨玉山的主张,他基本上是反对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不说话、不回应而已。
    另一对儿是副局长张海明和副书记李永利。
    张海明今年才32岁,也是大学本科毕业,八五年任二中教导主任。因为干部队伍要年轻化、专业化,八七年被火速擢拔为副局长。
    李永利50岁,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被公认为忠厚长者,威信颇高。他分管党务,对其他方面的工作只用微笑表示支持,从不多说一句话。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好脾气的人,却和张海明不对眼。
    张海明年轻气盛,志满意得,平时爱开玩笑,特別是对好脾气的李永利,经常开过头的玩笑,言语失敬,有时,甚至连旁边的人都觉得张海明有些过分。李永利本来是不在乎这些的,总是笑著说:“没事,张局长闹著玩儿呢。”
    可是,一次局干部会议上,张海明面对十几个校长、股长,警告他们注意生活作风,顺便又拿身旁的李永利当了例子。他说:“你们要向李副书记学习嘛,他爱人长那么丑,他都忠贞不二……”李永利当下站了起来,拿起本子拂袖而去。
    事后,儘管张海明多次道歉,李永利表面上原谅了他,但两人间的裂痕一经出现,就再也没有融洽过,平时见面,李永利从不主动打招呼。
    大凡两个人之间產生不睦后,都会有意识地去交好其他人,以维持某种程度的心理平衡,这似乎是一条定律。李永利和杨玉山、孙冀才的关係就不错;孙冀才对张海明、李永利则比较和气;而张海明见了杨玉山、孙冀才特別有礼貌;杨玉山有了孙冀才这个“反对党”,很注意徵求张海明和李永利的意见。
    作为冤家当事人之一的杨玉山,很清楚这次调查研究的意义。为了增进相互理解,他把他和张海明常去的山区各校,分別交给经常和自己、和张海明意见相左的孙冀才、李永利,意在使二人亲眼见识一下。尤其是孙冀才,杨玉山表扬过五中和王林几次,孙冀才总是不以为然。五中突然间出现那么多的全县第一,而且多数人是年轻教师,他怀疑里边肯定有问题!到底有没有问题,相信他看了就知道了。
    分工既定,时间紧任务重,几位领导即刻召集各自分管的股室主任,分头下去了。
    两天后。下午5点,带著已经梳理好的问题,四个人如期回到局里,坐在了局长办公室。
    张海明率先匯报。
    他把各校暴露出来的问题概括为四大类:教师得过且过,不求进取;校长平庸,没长远规划;教师待遇低,思想不稳定;学生管理混乱,校风不正。
    问题突出的事件有两个:1、东水坝、上田头学校的老师,经常在上课时间打扑克、赌钱,这次居然被张海明抓了个正著;2、牛家升小学和南亭子中学学生打架斗殴事件频发,一些学生勾引社会上的小混混在学校乱串,向同学索要钱財,家长反映强烈。
    所有问题学校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卫生环境脏乱差。当然,各方面好的学校也有,如曹庄中学、西平中学、槐树窝中学等。
    杨玉山接著匯报。
    他们这一组共去了十六所学校,总体看,存在的问题基本上和张海明讲的差不多,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深层原因值得注意。
    首先是教师待遇低,已经影响了教师队伍的稳定,影响了教育教学工作的正常开展,以后会越发严重。社会上流传著“寧可背著冰棍箱,不当老师孩子王!”的说法,叫老师们如何心安理得地坚持工作?
    二是校长能力欠缺。洄河镇中学一位老师说得好:“校长就是学校的脑瓜子,脑血顺,脚头稳;脑血栓,脚画圈。”“要想教师队伍好,校长素质先提高。”这两句话有调侃的味道,但形象地说明了校长职责的重要,同时也反映出基层教师对学校领导层现状的强烈不满。教师队伍思想本来就不稳定,部分校长的低水平,进一步加重了学校发展的阻力。杨玉山列举了两个比较突出的事例:
    一个是玉石乡中学校长邸眾久,八六年开始担任校长,现年53岁。不到一年的时间,发生了两起事件:
    一件是去年冬天,一位女老师五十六天產假到期了,因为那几天连著下大雪,女老师家又是丘陵地区,道路崎嶇狭窄,所以,她没有按期返校。第二天上午10点,还没见她的身影,邸校长生气了,自己花钱雇了一辆马车,亲自赶著去女老师家,不顾老师家属的劝阻,强行把她和孩子抱到车上。中途,驾车的骡子突然滑倒,马车差点侧翻到大沟里去,女老师受了惊嚇。
    这件事引起了老师们的愤怒,集体找邸眾久要说法,场面非常僵。后来,女老师把大家劝了回去,算是不了了之了。
    第二件是今年9月份,梁各庄中学的老师,邀请附近的玉石中学的老师打一场篮球赛,玉石中学八个年轻的男老师欣然应允。他们中有三个人需要调课,私下里调好了,出发前去找校长请假。邸眾久反对老师们在非课外时间搞体育活动,故意躲到校外,老师们只得和教导主任打了招呼,就去比赛了。第二天,邸眾久让教导处贴出处罚布告,对教导主任予以警告,对八个老师警告並罚款,標准是每人一天的工资。
    八个人没有耽误工作,所以不服,和邸眾久发生爭吵,无果。八个人又找乡校长孙庆国申诉,孙庆国对他们进行了严厉批评。八个人一怒之下停课了,涉及到的三个班教学瘫痪。
    一看事情不好,孙庆国只得反过来找老师们谈话,结果是学校和老师各退让一步,学校取消处罚,只进行批评,算是把事压下去了。
    邸眾久是以严格和认真著称的,本人很注重起带头作用,生活节俭,作风清廉,学校课桌凳坏了,都是他从家里带来家具亲自修理,不花学校一分钱。对此,老师们是钦佩他的。但他在工作和纪律上过於苛刻,不管哪个老师犯了错误,哪怕是不大的过失,也是当眾批评,言辞激烈,老师们非常反感。
    张海明接过杨玉山的话茬评议道:“邸眾久这样的校长很有代表性,不是孤立的。他们是好同志,但不是好校长。”
    刘孟山也同意这个说法:“是啊,所以我们处理这样的事情比较难办。实不相瞒,邸眾久的事我早就听说过,只是忘了是谁和我说的了。我有个私心,总觉得当个学校领导不容易,能体谅他们就儘量体谅他们。看来还是我保守了,下来我们想办法解决。”
    刘孟山是一个真正替下属考虑的领导,凡有事,自己扛。他根本就没有听说此事,因为不愿意让杨玉山担当首先发现的责任,於是撒了谎。
    “刘局长,我还继续匯报吧。”
    杨玉山翻开笔记本,继续介绍情况。
    他所说的第二个例子是永明乡校长郭永亮。杨玉山在永明乡中学和部分老师座谈,其中一个叫周慧的女教师反映了一件事。
    今年3月,永明乡要招聘十个小学代课教师,乡总校在3月1日发布了招聘启事,明確写著4月1日统一考试,考试科目是语文、数学、英语,考试內容为高中文化。从日期看,这是符合教育局规定的,即正式考试前一个月发布招聘信息。然而,乡总校却以急需新老师上岗为由,七天后通知考生,把考试时间提前到了3月10日,並让所有报考者签署了“同意提前考试”的《责任確认书》。周慧的女儿也报了名,结果考试成绩排在第十一名,正好名落孙山。
    令周慧怀疑的有三点:一是她女儿是高中毕业,被录取的人当中,有她两个初中时的同班同学,这两个同学没上过高中,当年的学习成绩也是远不如她女儿的,人们若是不信,可以隨便去调查。二是考试內容根本就没有达到高中层次,完全是初中范围的,这是不是有意为之?三是考试突然提前,是不是有预谋?有没有人比这更早就知道了信息,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
    听了周慧的反映,杨玉山了解了被录取的十个人的社会关係,没有发现异常现象。截止到目前,他们的思想表现和工作状態,所在学校给出的评价都不错。杨玉山安慰了周慧几句,说此事事关重大,即便打官司也难以断清,除非取消所有人的成绩重新考试,但这样做,被录取的人能同意吗?他建议周慧鼓励女儿好好复习功课,以后机会多的是。周慧听了以后,倒是没说別的。
    张海明听完,把手中的笔往桌子上一扔:“周老师还是善良啊!如果她硬要往县里捅,恐怕只能推倒结果重新考试。”
    刘孟山看了眾人一眼:“嗯!不过杨局长的处理还是比较稳妥的,先冷处理吧。杨局长,辛苦你了!”
    杨玉山摆摆手:“辛苦无所谓。张局长的话不是危言耸听,我也担心事情不会轻易了结的。”
    “你盯紧点,一有风吹草动,立即通知我。”
    “好!”
    刘孟山看向李永利:“李书记,该你了。”
    “好的。”
    李永利笑著,坐直身子开始匯报。
    他们这一组共查了七所学校,其中,李永利去的是高阜乡罗家河小学和六中。
    罗家河小学有六个老师,其中五人是代课的。李永利进学校时,正赶上他们下课,於是隨便叫住几个孩子,要了他们的作业本,结果让李永利失声叫好!字写得细密、工整,老师判阅得仔细、正確。
    其他几个股长,去的也都是比较偏远的小学,一个字:穷!孩子穷,老师穷,学校穷!那五个学校的老师加在一起共九个人,全是民办代课老师。然而这些学校竟然没有一个孩子輟学,奇蹟啊!为什么?老师们敬业,忘我地敬业。
    李永利说:“刘局长,你说面对这些情况,叫我如何去找所谓的问题啊?我要找到问题,人们还不骂我是放大镜啊?”
    其他领导听著,不住地点头。
    “既然在小学没找到问题,那就指望六中了。”李永利说,“与几所小学相比,六中的校园面貌好多了,学校乾净,房子敞亮,再差,教室也是玻璃窗户,不透风啊。
    “我们转了所有的教室,都在上课,师生的精神面貌很好。再看几个办公室,老师们有聊天的,有办公的,显得很轻鬆。我想,这是不是问题呢?於是,我按照以前上级领导检查学校时的惯例,让教导主任董良打开档案橱,以便了解他们平时都干了什么。”
    “怎么样,发现问题了吗?”张海明问。
    张海明是六中的坚定拥护者,在他看来,六中的管理,是全县的范本。
    李永利说:“问题严重啊!我发现他们的资料很少,只十一个盒子。学生管理方面,有《学生个人档案》、《每学期违纪记录》、《好人好事记录》和《学校主要活动记录》。教学方面就是老师的《教案检查记录》、老师的《教学计划检查记录》、《作业检查记录》、《教研活动记录》、《歷次期末统测成绩统计表》、《歷次中考成绩统计表》和《教师获奖记录》。大多数记录简单得很,都是寥寥数语。我盯著董良,问他如何评价他们的档案工作。没想到他的一席话,让我无言以对!”
    “他怎么说?”刘孟山严肃地问。
    “董良说:『我们的档案都是及时整理的,没问题!我又问:『你看过別的学校的档案吗?他说:『看见过。我说:『那好,咱们不说档案质量,只说数量,你不觉得你们学校的记录太少了吗?他嘻嘻一笑:『李书记,我觉得我校的档案数量足够了。我问:『为什么?董良说:『李书记,档案是对工作的记录,是用来借鑑、研究和查阅的,对学校、对老师们来说,真正的意义就在於此,也仅限於此。”
    “这个董良,也太直来直去了。”张海明插话道。
    其实,张海明不是批评董良不会说话,而是暗讽李永利不懂档案:一个年纪轻轻的教导主任,就满可以教导你。
    李永利怎么会听不出张海明的意思,但没有搭理他,继续讲下去:“董良说:『我知道,上级有关部门歷来重视档案工作,为此,印发了详细的档案目录、档案表册,有些领导,甚至是通过查档案,直接判定学校、老师的工作成绩。对此,我不敢苟同!靠档案来说明问题,您不觉得可笑吗?教育成果、教学成绩的直观性,学生评价、家长意见的广泛性,哪个不比档案更有说服力?如果档案能说明一切,那么学生要评价老师,家长要评价老师,是不是也得先看了档案,才有发言权啊?”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重重地点著头。
    李永利接著说:“董良的观点是:学校工作千头万绪,如果每件事都要详细记录的话,那得需要多少人力?多大精力?我们学校可没有这样的閒人。再说,完全没有必要嘛。真正有借鑑研究和查阅价值的,是少数几项工作,而且是少数几项工作的核心部分。如此一来,需要整理的档案其实並不很多。”
    杨玉山说:“我同意董良的观点。”
    李永利说:“我也觉得董良说的有道理。可是,我问他:『其他学校的档案,又齐全、又详细、又丰富的,难道他们错了吗?董良说:『错没错,他们自己知道。为了整出那些好看的档案,他们占用了多少工作时间?牺牲了多少业余时间?背后又发了多少牢骚?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能力是有限的。教育教学的艰巨性、复杂性,决定了老师们的时间和精力,是不能被隨意打扰的。他们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教育教学中,才能不断提高水平,把课上好,把学生管好。我说:『上级每次检查工作,档案是必查的啊。董良说:『这我们知道。『那你们怎么应对?『领导爱怎么评价就怎么评价唄,反正我们不能为了討领导一个好的评价,就做那些没用的事。领导满意了,学生的学习耽误了,孰轻孰重?”
    李永利讲到这儿,感慨道:“眼前这个董良,不就30岁多点吗?言辞犀利,锋芒毕露,可我愣是挑不出他一点毛病来。我被他说服了。我个人的意见是:上级主管部门,应该是为老师们服务,为学校服务,而不是加负担,添麻烦。刘局长,我这次是不是没完成工作任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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