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统一阵线

    “不！完成了，完成得很好！”
    刘孟山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身边的人总是表扬的多，激励的多；批评的少，或根本不批评。
    刘孟山说：“永利书记讲的这些，以前杨局长、张局长也提过。六中教学成绩歷来在全县数一数二，可就是每次地区和县里综合检查，他们的排名都靠后，原因就是档案上总有缺失。所以，我每次都觉得，六中的做法终归是有些欠妥的，绝不能提倡。现在重新审视这个问题，我似乎也悟出了点意思。你们怎么看？”
    张海明说：“我支持董良的观点！我当教导主任那会儿，最烦的就是整档案，其实，很多档案根本就没有多少价值！”
    “我也赞同六中的做法。”杨玉山说，“以前我就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除了那些条件实在落后的教学点、不完全小学，很多教学成绩不咋样的学校，他们的档案工作却是从来不差的；而教学成绩良好的地方呢，档案往往是缺这少那。这是否说明了一个道理：学校，还是踏踏实实地做好教学工作为好。教师就是教师，別的事情做多了，就不是教师了。术业有专攻嘛！”
    刘孟山点点头。他又看向孙冀才：“老孙，你呢？”
    孙冀才显得分外激动：“我的观点是向六中学习！人家敢顶著那些不太正確的做法，坚定不移地抓教学，这需要多大的气魄！教育局应该旗帜鲜明地支持他们。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鱉不可胜食也。农民都知道种地不能耽误农时，渔民都知道捕鱼时不能投放过於细密的渔网，而我们的教育主管部门呢，却热衷於各种检查，不厌其多，不厌其繁，不厌其密，这和违农时、放密网有何区別？”
    刘孟山被振聋发聵了，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档案，竟然把两对“冤家”统一到了一个阵线当中，眾口一词，太不寻常了！
    杨玉山儘管不喜欢孙冀才平时对他的態度，但听了他的一番宏论，很是佩服，不禁脱口说道：“教育是个特殊行业，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说明学校工作要有长远规划，急不得，拖不得，乱不得。诸如喊口號式教育，搞运动式教育，赶潮流式教育，都不適合学校发展。哪个学校轰轰烈烈，哪个学校必不长久；哪个学校死搬教条，哪个学校必无生机；哪个学校衝击教学，哪个学校必生事端。我还是那个观点：要聚精会神，不搞运动，不搞花架子，不穷折腾。”
    刘孟山说：“讲得好！我要在全县教育工作大会上亮明这一观点！”
    办公室主任王文列席会议並负责记录。借给各位领导续水的机会，王文说：“刘局长，我接触的校长、主任比较多，他们说国家不是常讲要减轻学生负担吗，真要减轻学生负担，就应该先从减轻教师负担做起；而减轻教师负担，就须从砍档案做起。教师负担轻了，教师的精力就充沛了，心情也就好了，最终受益的是学生！”
    刘孟山说：“嗯，有道理。”然后问李永利：“李书记，你还有补充的吗？”
    李永利摆摆手：“没有了。”
    “那我就开始匯报吧。”孙冀才接过话题说，同时打开了笔记本。
    孙冀才无论是隨口发言还是正式讲话，都是很讲究条理的，这是他年轻时候就养成的习惯。他讲了三点：
    “第一点，三道山片区是全县最偏远的山区，交通差，办学条件更差。这次进山时间太紧，没敢去远的地方。总共三个乡，从就近的地方各选了两所学校。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有四所小学存在严重危房，急需修缮。如果说学校管理很重要，那么危房问题更紧迫。建议教育局儘快做专门调查处理。
    “第二点，本组要查的重点学校是五中。因为教研活动是学校工作的难点，所以我重点检查的项目是教研活动……”
    刘孟山本来是要亲自进山了解各校教改工作的，县长突然暗访，打乱了他的计划，遗憾得不得了。听孙冀才这么说，很高兴，催促道：“教研活动和教改工作密切相关，你说详细一些。”
    “好的！”
    孙冀才正怕局长心情不佳，嫌他匯报囉嗦呢，这下好，可以毫无顾忌地一吐为快了。
    孙冀才这一组到达五中的时候，是下午3点半，他让贾功田把学校各组教研活动记录拿来。贾功田说没问题，还问孙冀才4点15有教研活动，可否现场批评指导？
    孙冀才怀疑贾功田事先知道了检查组的计划，否则，为什么如此凑巧，正好赶上教研活动呢？
    贾功田好像察觉到了孙冀才的疑问，笑著说：“领导请放心，我们从不弄虚作假，所有工作，保证百分之百真实无假。”
    贾功田让教导主任王林介绍各组活动的总体安排。
    王林说各组教研活动，与课程教学同步，以一学年为一个周期，除非有特殊情况，保证每周有活动。逢单周，理科组活动，其中数学组在周二，理化生组在周四；逢双周，文科组活动，其中周一英语，周三语文，周五史地政。音体美组相对自由，单周双周皆可，占周三的时间。今天是周三，恰好有语文组的活动。
    孙冀才问王林：“为什么各组的活动全部隔开安排，而不是同一天一起活动？”
    王林说：『这样做，是为了方便各组之间交流互鉴。”
    孙冀才一听，觉得非常有道理！这种时间上错开的编排方式，新鲜、实用，一下子激起了他的兴趣。於是，在贾功田和王林的陪同下，准时列席了语文组活动。
    语文组共十三个人，晋永宽是组长。当天的教研活动主讲人是李进芬。李进芬刚刚由民办教师转为正式教师。
    活动共分四个程序。
    首先是主讲人讲座——《复句在写作中的作用、运用及常见问题》，她讲了10分钟。
    第二步是主讲人主持了一次小测验，每人一张油印好的试卷，一共十道题，涵盖了文学常识、基础知识、教材教法几大类。十道题看似简单，但有三分之一的內容超出了教材大纲。这一现象，是教导处对各教研组测试题的统一要求。小测验限时10分钟，时间到立即收卷，散会后，留下三位老师阅卷，於当晚公布成绩。
    第三步是主讲人主持现场答辩活动，题目是：请以《沁园春?雪》为例，分析如何在诗词中塑造景物形象。此题目是提前一天告知过的，所以，人们都是有备而来。此程序限时25分钟，个人限答不超过2分钟，时间到即停止。除了主讲人，十二个人全部有回答。
    最后一个程序，是教研组长对主讲人和参与答辩的老师，进行综合评价並打分。李进芬的讲座被评为优中，小测验为优上，答辩题为优上，总评为优中，得9.5分。参与答辩的老师，分別得到了3～5分不等的奖励分。
    事后，王林回答了孙冀才关心的两个重要问题。
    第一个问题：学校对各教研组活动的评议办法。王林从四个方面进行了解答：
    一、教研活动分“学习型教研”和“实战型教研”两种形式。
    “学习型教研”，就是今天语文组活动这样的形式，在固定时间进行，如无特殊需要，分讲座、小测验、教材教法討论、教研组长评议四个步骤。
    “实战型教研”，是考察教师现场教学表现的活动形式，分作课和说课两种类型，不定时进行，每学期人均各一次。如果哪位老师觉得自己发挥不理想，可以申请再做一次，以第二次的得分为准。
    无论哪种形式的教研，都由教研组长负责召集並总评议，总评议无异议，即获通过並记录在案。
    二、每次活动后，教师都有相应得分，每缺席一次活动记0分。各教研组长作为特殊个体，另行评议，他们的得分，以学校领导（校长、书记和教导主任）一学期中任意参加的两次活动为依据，进行比较、评定。一学期一评定，分优良可差四个等级，其中优良两个等级，又各分为上中下三个档次。教研组长学期最高得分为100分，学年最高分为200分。
    三、各组一律实行主讲人制度。每学期，所有教师至少轮流做一次主讲人。主讲人得分（满分10分），加上该同志作为普通教师的学年分（歷次活动总得分），为该教师教研活动学年总得分。
    四、所有教师或教研组长，个人学年总得分，进入全校前三分之一名次者，才有资格参加当学年各项评优评模活动。
    第二个重要问题是他们的教研观念。
    王林说学校立足教学实际，著力夯实、拓展、优化教师个人的知识和能力，在此基础上，实现全体教师知识水平和业务能力的整体提高。
    其中，內容必须实用，可以超（大纲）一点，难一点。
    形式务求灵活，时间和程序可长可短。
    总之，教研活动的基本要求是八个字：有用，有求，有趣，有进！
    王林最后解释说：“教研活动好不好，老师们拥有最权威的发言权。他们既是被组织者，又是策划者、参与者、受益者。他们愿不愿意参加，想不想继续参加，有没有切实收穫，是衡量活动质量与效益的三把尺子。”
    听到这儿，李永利笑著说：“孙主任，我很少见你表扬人，听意思，你很肯定五中的做法嘍？”
    “当然！”孙冀才瞪著大眼，放下笔记本说，“这也是我今天要匯报的第三点——说说心里话。我本来是报著挑毛病的心理参加他们活动的，结果毛病没找到，倒让他们把我教育了，让年轻的王林把我教育了。我当了十几年的教导主任，当了七年校长，始终自以为很懂教育，这回真看到了差距。
    “你说他们的活动有什么稀奇的？一点也不难，我也能搞！但问题就在这里，人家想到了，你没想到；人家做到了，你没做到。事情看著简单，但人家做得生动、活泼、巧妙、精彩，能不服吗？你不在现场，是很难体会到这些的。
    “以前，我是不大相信五中成绩的，他们突然间变得异常强大了，总觉得他们一定搞了什么手段，现在，我终於弄明白了。五中为什么会大变样？因为他们有人才，有王林这样的大人才！
    “人才是一个学校、一个单位最宝贵的財富，是硬体中的硬体！从五中那儿，我看到了一种力量，一种精神。那是一种年轻的力量，朝气蓬勃的力量；是一种锐意进取的精神，凝聚眾心的精神。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回忆，一直在衝动。现在当著各位领导的面，不谦虚地说啊，如果不是著急回来向刘局长復命，我真想在五中多待一段时间，好好观摩学习一阵子，甚至想，我要再年轻几岁，情愿拜王林为师……”
    张海明笑著打趣道：“不至於吧！孙主任，您是不是太过谦虚了？”
    “真没谦虚！我敢说，只要你和王林谈一会儿，你就会感受到他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想法大胆，又透著那么一种奇妙、合理！我举个有现实意义的例子吧：我和王林谈到教学改革时，他说他不赞成一哄而上的教改做法……”
    说到这儿，孙冀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忌讳了，下意识地看著刘孟山，笑了笑：“对不起啊，刘局长，他的观点和教育局现在的做法，好像有衝突，我……”
    刘孟山果断地伸出手：“没关係，我听著呢，讲下去。”
    “唉，好吧。王林说：『什么叫教改？从宏观上看，教改应该是在传统教学基础之上的改革创新。我国的传统教学是很有成就的，有非常过硬的一套方法，不能一说改革，就把传统教学全盘否定，一律用全新的一套东西来取代。』他认为这是不妥的。”
    孙冀才好像仍有顾虑，再次有意无意地看了刘孟山一眼。刘孟山向他投来鼓励的目光。
    孙冀才接著说：“王林认为：有些年轻教师，连传统教学是什么样的都不清楚，上来就高喊改革，很容易把改革引偏。再说教改模式，王林坚决反对这种提法！他说：『教育要因材施教，教无定法，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学校不是工厂，怎么能有固定的模式？同一个老师，教不同的学生或不同的班级，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而有些学校，各学科几十个老师，竟然推行同一种模式，太不可思议了！』”
    孙冀才故意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讲道：“你们说，王林他胆子大不大？想法是不是特殊？刘局长，王林的观点，可能和教育局目前推行的教改思路不一致，但是，我现在是支持他的，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眾人听得十分认真，从表情上看，他们赞同孙冀才的看法。
    杨玉山更没的说了。他进山比较多，对五中的认识最全面，对王林的宣传也最频繁。但出於多种原因，领导们不是很认可他的说法，所以他显得很“孤独”。
    “这下好了，你们终於不再质疑我杨玉山『偏心了。”杨玉山心里想。
    这时，张海明不合时宜地调侃说：“孙主任，我看王林未必如您讲得这么神吧，他才多大年纪，能有多少教学经验，是不是又『赶巧』了？”
    孙冀才见有人挑战他的“权威”，顿时恼火，瞪著眼说：“我就討厌你这样的说法。你做调查研究了吗？你连王林的面都没见过，凭什么否定人家？”
    张海明赶紧陪笑道歉：“老孙，我是开玩笑呢，您別当真啊！”
    孙冀才反驳道：“开玩笑得分场合！我跟你这么说：永远不要瞧不起年轻人！慢待年轻人，是我孙冀才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
    刘孟山异常严肃地点了点头。
    “还说如何看待年轻人。”孙冀才继续发著议论，“年轻人取得了成绩，作为领导和旁观者，不肯定就算了，切记鸡蛋里挑骨头，好像不挑出几个毛病来，就不能显示自己高明似的。”
    刘孟山发现孙冀才爱激动的毛病又犯了，急忙制止他：“老孙，喝口水，休息一下。”
    孙冀才却不管这些，抢著说道：“刘局长，你让我说完，就最后几句了。教育是个大学问，没学问的人干不了它。五中和洄河县有王林这样一个优秀的、善於做大事的年轻人，是五中之大幸，洄河教育之大幸，教育局得爱惜他啊！”
    说完这“最后几句”，他不由自主地瞥了杨玉山一眼。两个人四目相对，竟然同时“默契”地向对方挑起了大拇指。
    刘孟山显然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看著孙冀才，半天没有挪动视线。
    片刻后，刘孟山的心思才转到另一件大事上。多年来，他著力做的一件事，就是纠正“山里硬，山前软”的不平衡局面，对山前各校的人事调度、教学管理及硬体建设等大事，关注最多，投入最多，但始终未见大的起色。今天听了孙冀才关於人才的议论，仿佛一下子开了窍。山里为什么一直硬，山前为什么一直软，其中的深层原因，好像找到了。
    从四位助手提供的情况看，儘管问题不够多，成绩比例大，不太符合两天前的“会议精神”，但仍给刘孟山带来了不小的鼓舞，对完成县领导的指示，创造了一定的有利条件。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反覆討论，一份《教育局关於目前教育工作存在问题的整改意见》（以下简称《意见》），紧急擬定好了。
    《意见》的核心內容，是强调整顿各校管理队伍，特別是要加强校长队伍建设。对存在问题较多、较严重的几个校长，给予诫免谈话，限期改善学校管理。对行动迟缓或改善不明显的责任人，予以免职或调离原领导岗位。教育局作为教育行政管理部门，近年来工作失之於宽，失之於察，造成部分学校管理混乱，影响了全县教育的整体发展，请求县委县政府严厉处分。
    《意见》擬好后，杨玉山有些顾虑，建议对几位工作长期落后的校长，现在就予以免职或调离，以显示教育局应有的气魄，刘孟山没有同意。
    晚上9点，刘孟山手里掂量著十来页的《意见》，对陪伴在身边的杨玉山说：“玉山，《意见》交上去后，领导不会满意的。我老了，思想落伍了，希望你接著干下去，只是千万別像我一样，办事总是瞻前顾后，下不了狠心。慈不掌兵啊！”
    杨玉山劝道：“刘局长多虑了。我是您一手提携起来的，您身上有许多好品质、好学问，恰恰是我所欠缺的。即使领导对这份《意见》不满意，也不能否定您给洄河县教育做出的贡献。”
    “我心里明白。不提了，不提了。我和你说句私密话：我决定辞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做不了前进的俊杰，就做个退下来的俊杰吧。”
    杨玉山被惊住了，只感到一阵心痛。
    第二天8点半，刘孟山亲自把《意见》送到了主管副县长韩希永手里。韩希永看了几遍，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隨手放进办公桌上“待报材料”的格子里。
    回到教育局，刘孟山还没喘口气，王文急急跑来报告：“刘局长，可靠消息，永明乡周慧老师的丈夫要到县政府告状，要求重新进行招聘考试。怎么办？”
    “唉！侥倖是最大的愚蠢啊！快去通知各位局领导来开会，你亲自把人接到教育局来，快！”
    “哎，好！”
    几天后，即周六上午，县委常委会召开例会。例会最后一项议程是討论教育局工作问题。此前，陆昌其已先后同主管副县长韩希永，县官员李荣廉，副书记张承宗和组织部长宋和平交换了意见，几位领导达成了共识：立即调整教育局主要领导的工作岗位。所以，今天这道议事程序很快获得了通过。
    今年年初，李荣廉接替李阳担任洄河县县官员。李荣廉和陆昌其有故交，两人同在市属区一级政府里供过职，工作交往较多。所以，陆昌其这次到洄河县就任县长，李荣廉非常欢迎。陆昌其把现代农业，林果產业，基础教育和旅游文化，做为他任职期间的四大发展规划，很有远见和魄力，李荣廉十分赏识，也乐得有这样一位强有力的好搭档。
    教育系统存在诸多问题，李荣廉早有耳闻。现在陆昌其刚到任，就准確找到了问题的切入点，作为书记，李荣廉愿意为好搭档陆昌其提供应有的助力！
    当天，一个重大人事调整的决定公布了：刘孟山被免去教育局党委委员、党官员兼局长的职务，改任教育局顾问；教育局日常工作，暂由副局长杨玉山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