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凡怀珠韞玉者,纵出身寒素,亦得见天日!
第128章 凡怀珠韞玉者,纵出身寒素,亦得见天日!明伦堂前广场。
“布面验才!当堂答问!”
杜延霖八字落下,人群轰然炸响!
惊愕,恐惧,茫然,怒意————千百种情绪如同决堤洪流,在攒动的人头间衝撞激盪!
“布面试?!”
“当场验才?!”
“这————这算什么规矩?!”
“本朝此前从未有过此等先例啊!
”
“杜学台————这是要做什么?!”
质疑声、抱怨声、甚至带著愤怒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广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肃静!”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欧阳一敬手持水火棍,虎目圆睁,带著数名按察使司衙役,大步跨前,威势凛然!
“学台钧令!违令喧譁者,黜落!驱出考场!”
冰冷的宣告瞬间压下了大部分骚动。功名如山,无人敢以身试之。
一名吏员捧著签筒,脚步沉重地走向人群。
那小小的木筒,此刻却仿佛承载著千斤重担,决定著台下数百生员的荣辱前程。
“甲组!第一签!被点名者,上前候试!”吏员高声唱名。
首先被点中的,是一个身材瘦削、面无人色的生员。名字入耳,他双腿一软,竟似失魂般瘫向地面,被身旁同窗死死架住。
他踉蹌著上前,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高台。
沈鲤早已搬来一张书案置於台前,笔墨纸砚齐备。
杜延霖目光如炬,直刺其心:“方才岁试首题,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你文中引汉宣帝循吏”黄霸治颖川为例,言其力行教化,吏民畏服”。然黄霸治潁川,首重平理狱讼”,明察秋毫,使奸猾无所遁形。你既知此典,可知其具体如何明察”?其治下狱讼,因何而减?”
那生员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他岁试乃是请人替考,连自己卷中文章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是以他支支吾吾,语不成句:“黄霸————黄霸他————他————他明察秋毫————所以————
所以狱讼减少————”
“具体举措!”杜延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是设诣闕上书”之制?是遣行县”使者?还是亲录囚徒,详核案牘?答!”
“是————是————”生员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学生————学生记不清了————”
“哼!”杜延霖一声冷哼,目光已转回名册:“此卷乃是二等卷,你引此典,却连此等简单问题都答不上来?此文,究竟是否出自尔手?!”
杜延霖一指案上:“笔墨俱在,此刻起,原地默写此文!”
“这————这————”那生员抖如落叶,握笔的手汗湿难持,笔锋在纸上颤了又颤,半晌只洇开一团污墨。
“哼!”杜延霖冷笑一声,“二等文章,昨日所作,今日便一字难书?!本官据此推断,尔有替考之嫌!暂黜为五等!下一个!”
“是!”提调官慌忙应声,在名册上重重划下一笔。那生员如烂泥瘫倒,涕泪横流,被同伴连拖带拽地架下台去。
台下生员一片譁然,气氛更加紧张。那些同样是靠枪手替考的,此刻更是面无血色,摇摇欲坠。
“乙组!第三签!”吏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被点到的,是一名衣著华贵、眼神却有些呆滯的富家子。他强作镇定,走上台前,双腿微微发颤。
杜延霖翻看名册,此人在擬等名录中竟被初评为二等前列!
他不动声色,问道:“次题策论,你言岁试积弊根源在於学官昏聵,胥吏贪婪”。然你文中又言士子当持身以正,以才学为甲冑”。试问,若学官昏聵,胥吏贪婪,上下其手,堵塞言路,你身为无权无势之寒门士子,如何仅凭持身以正”便能衝破此重重黑幕,使真才得显?具体如何“以才学为甲冑”?可曾见史上有何先例?抑或只是空言高论?”
这问题如同剥茧抽丝,直指其文章逻辑的漏洞与空泛。
那富家子哪里答得上来?他眼神慌乱,嘴唇哆嗦著:“学生————学生以为————只要文章写得好————自然————自然————”
“自然如何?”杜延霖步步紧逼,“文章写好,便能越过层层盘剥,直达天听?便能令昏聵者明,贪婪者廉?若真如此,何来积弊?何须你在此空谈“持身以正”?答!”
“我————我————”富家子汗出如浆,语塞当场,身体抖如筛糠。
杜延霖目光冰冷:“此卷文辞尚可,然见识浅薄,空谈误事,所谓对策如同沙上筑塔!擬等竟为二等?
荒谬!降为四等!提调官,记!”
又一人被当眾降等!
台下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点。
王三淮、赵中行等人脸色铁青,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们眼睁睁看著向自己打点过的人一个个被揪出来,却无力阻止。
“丙组!第七签!”吏员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人群中,陆承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著签筒,祈祷著不要抽到自己。
然而,命运仿佛在嘲弄他。
“山阴县生员,陆承恩!”
这个名字被清晰地报出,如同丧钟敲响!
陆承恩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如同灌了铅,几乎挪不动步子。
在周围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中,他如同行户走肉般被推揉著上了台。
高台之上,杜延霖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瞬间锁定了这个面色惨白、眼神躲闪的陆家子弟。
他缓缓拿起案上那份擬等名录,说道:“陆承恩?山阴陆氏子弟?岁试擬等名录中,你的文章为————一等头名!”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一等头名!
廩生冠冕,府学魁首!
多少寒窗士子终生仰望之荣光!
而陆承恩,在府学中是什么名声?
常年缺课,学问稀鬆,仗著家世横行霸道,人所共知!
他竟能得一等头名?!
荒谬!赤裸裸的荒谬!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低的议论声。
许多寒门学子眼中喷出怒火,朱賡眉头紧锁,罗万化更是攥紧了拳头。
陆承恩站在台上,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努力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地躬身道:“回————回学台大人,全————全赖府尊、县尊及各位师长教诲————学生侥倖————”
杜延霖放下名录,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道:“陆承恩,本官问你,岁试首题,你文中引《史记·循吏列传》中公仪休相鲁”之事,言其拔葵去织”,不与民爭利,以证为政以德”。然公仪休拔葵去织,乃因其妻织布,其家种菜,恐夺农夫女工之利。此乃其清廉自守”之德。”
“你文中以此喻吏治清浊”与民风厚薄”之关联,倒尚算切题。你且说说,公仪休此举,究竟如何体现吏治清浊”影响民风厚薄”?其具体关联何在?莫要引经据典,需以己言阐释!”
这问题精准地打在了陆承恩的软肋上。
他虽不是別人替考,但那篇所谓的“一等头名”文章,也是枪手代笔的,然后由某位考官在考场上传递给他的。
他自己连“拔葵去织”具体指什么恐怕都说不清楚,更遑论深入阐释其与吏治、民风的深层关联了!
“公仪休————其为·相————为官清————上————上下————则————则百姓————自然————自然风气淳厚————”
陆承恩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汗水顺著鬢角流下。
“具体何在?!”杜延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震慑全场:“史载公仪休廉洁不贪,可曾记载他治下鲁国民风变化?是路不拾遗,还是夜不闭户?是诉讼减少,还是赋税均平?公仪休为政以德”体现在吏治”具体哪一方面影响到了民风”具体哪一方面?答!”
杜延霖步步紧逼,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组织狡辩语言的机会:“你文中言之凿凿,必有真知灼见,本官洗耳恭听!”
“这————这————”陆承恩被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由白转红,额上汗珠滚滚而下,视线慌乱地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王三淮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看到了赵中行急促不安的手指,看到了钱有礼眼中的惊惧,更看到了周围无数双眼睛中熊熊燃烧的鄙夷、愤怒和期待看戏的光芒。
巨大的压力让他脑袋嗡嗡作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学————学台大人如此詰问————莫非————莫非有意刁难我山阴陆氏子弟?!”声音嘶哑,带著一丝色厉內荏的哭腔和怨愤。
“为难?!”杜延霖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堂內堂外俱静!
“是你胸中无才无学,还是本官有意为难?!”他戟指陆承恩,厉声道:“文章既是你亲手所作,融入了你的见识思量,本官就其中疑惑之处考校询问,天经地义!你答不出,便是胸无点墨!你道本官为难,便是心虚胆怯!陆承恩,回答本官的问题!公仪休拔葵去织”,究竟如何体现吏治清浊”影响民风厚薄”?!关联何在?!”
陆承恩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和那如山岳般的威势彻底压垮了心理防线,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再也顾不得顏面,带著哭腔喊道:“学台明鑑!学台明鑑啊!那————那文章是————是学生家中长辈请了名师,对学生————多加————多加指点过的————里·的典故————实————实深奥精妙————学生愚钝,故未能完全领会啊————”
他不敢直接承认代笔,只能將责任推给模糊的“名师指点”,意图矇混过关,保住功名和家族顏面。
杜延霖眼中寒光爆射,他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指点?!”他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很好!名师”指点得好啊!指点得让你连自己文章的精髓都记不住?指点得让你这“一等头名”,对本官问出的、你自己文章中的核心句意都茫然无知?!”
杜延霖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全场俱静!
“陆承恩!本官再问你!此文,究竟是不是你亲手所作?!一字一句,可有半分出自尔之胸怀、尔之笔端?!此刻据实承认,尚可待罪配合,本官依法降尔文章为五等!若再狡辩抵赖,顽抗到底—立黜六等!”
陆承恩魂飞魄散,再难支撑,“噗通”叩首,涕泪纵横,嘶声哭喊:“学台大人饶命!饶命啊!那————那文章————是————是学生家中————请了————请人代笔————考场上————是————是有人递了纸条给学生————学生————学生只是照抄啊!学生————
学生实在答不上来!学台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轰——!”
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代笔!果然是代笔!”
“传纸条!考场舞弊!”
“一等头名竟是抄来的!无耻之尤!”
“陆家!好一个理学名门!竟行此齷齪之事!”
愤怒的声浪如同海啸般席捲全场!
寒门学子积压多年的屈辱和不公,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无数道鄙夷、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瘫软在地的陆承恩!
杜延霖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巨响,如同惊雷压下全场喧囂!
“肃静!”
威势凛然,全场瞬间被慑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愤怒。
杜延霖目光如冰,扫过台下群情激愤的生员,声音沉凝如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陆承恩!你当眾供认不讳!岁试请人代笔,考场传递纸条,此乃铁证如山之科场舞弊!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台下:“布面试未完!岁试未完!本官言出必行,今日必验完所有生员真偽!本次岁试舞弊一案,自有国法公断,待面试毕,定当严惩!此刻,面试继续!身怀真才者,何须惧之!
心存侥倖者,绝无通路!”
“提调官!”杜延霖断喝。
“下官在!”提调官慌忙应声。
“將陆承恩文章暂列五等,其人暂押一旁!待面试毕,再行处置!”
“遵命!”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粗暴地將瘫软的陆承恩拖到高台角落。
杜延霖不再理会,目光重新投向台下,声音恢復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吏员!继续抽籤!面试继续!”
“丁组!第五签!————”吏员强自镇定,再次高唱。
广场上,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那些心存侥倖、靠替考或贿赂矇混过关的生员,此刻面如死灰,双腿发软,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而朱賡、罗万化等真才实学者,则挺直了脊樑,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当罗万化被点到名字,走上台前时,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迎向杜延霖。
杜延霖看著他那份被初判为四等的试卷一那份针砭时弊、饱含血泪的策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罗万化,”杜延霖的声音平和了许多:“你岁试次题策论,痛陈岁试积弊,言豪强以財帛开路,胥吏以权柄为私器”,字字泣血。本官问你,若你为提学官,欲正本清源,除却当效古之直臣,持正守节”外,有何具体可行之策,能破此“私”字蔽心之局?可曾思虑周全?”
罗万化精神一振,胸中块垒尽吐,朗声答道:“回学台!学生以为,破私”之局,首在明”与公”!
其一,当严定考规,岁试命题必如学台今日之举,临场方定,杜绝泄题;阅卷官遴选,当避籍贯,避亲故,並引入邻府或省城名儒交叉覆核,以绝人情请託!
其二,广开言路,设弊情箱”於学宫,许生员匿名举报舞弊情事,查实重赏,诬告反坐!
其三,重核学田租赋,公示收支明细,所余银钱,当用於增补寒门廩米,设勤学奖”,使真才实学者无后顾之忧!
其四,提学官当亲巡州县,微服暗访,不只听学官匯报,更要问学子疾苦,查地方实情!如此,以明”破其暗,以公”制其私,虽不能尽绝,亦可大遏其势!”
他声音清朗,条理分明,所提对策虽显稚嫩,却切中要害,充满了实践的可能性和少年人的锐气。
杜延霖微微頷首,眼中讚许之色更浓:“好!见解虽未尽善,然切中时弊,有胆有识!此方为躬行”之志!提调官,记!
罗万化,岁试次题策论,见识卓绝,切中肯綮,升为二等!”
“谢学台!”罗万化激动难抑,含泪长揖。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掌声和喝彩!
紧接著,朱賡也被点中。
他的文章本就是二等前列,此番更是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不仅完美阐释首题经义,更对杜延霖所提吏治与民风关联,给出了鞭辟入里的见解,被当场擢为一等。
一个又一个生员被点名上台。
真金不怕火炼。
那些凭真才实学应试的生员,在杜延霖的考校下侃侃而谈,虽偶有紧张,或文章稍差,却思路清晰,见解不凡,纷纷被当场升等或维持优评。
而那些试图矇混过关者,则在杜延霖犀利的追问下原形毕露,或语无伦次,或漏洞百出,一个个面如死灰地被黜落降等,甚至当场被衙役拖走,等候进一步发落。
广场上的气氛,从最初的惊恐、愤怒,逐渐转变为一种肃穆的震撼和由衷的敬佩。
陆承恩的惨状如同悬顶利剑,让所有心存侥倖者彻底绝望,也让真才实学者看到了希望。
当最后一名生员考校完毕,日已西斜。
杜延霖立於高台之上,自光扫过台下数百名经歷了心灵洗礼的生员,声音沉凝而有力==
“今日布面试,非为刁难,实为验真!功名之路,当以真才实学铺就,而非金银权势堆砌!本官督学浙江,唯才是举,唯贤是取!凡怀珠韞玉者,纵出身寒素,亦得见天日!
凡欺世盗名者,纵累世簪缨,亦难逃法网!此志,天地可鑑!此心,日月可昭!”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今日岁试最终等次,將依布面试结果,结合墨卷文采,重新厘定!明日辰时,张榜公示!望诸生以此为契机,砥礪品行,精研实学,不负躬行天下为公”之大道!”
广场上,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寒门学子激动得热泪盈眶。
杜延霖待掌声渐熄,双手下压,又道:“提调官!记下今日布面试结果!凡由二、三等移列五、六等的、俱有替考舞重嫌,即刻收押府衙大牢待勘!其涉案墨卷、口供,並关联阅卷官、提调官、考吏罪证,一体封存备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