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乡土之下的权力游戏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魏公公坐在太师椅上,脚边散落著几张被撕碎的《江寧风教录》。
这些还在不断分发的报纸,让他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安稳。
“文斗,咱家输了。”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穷酸秀才搞出来的这张纸,確实比他的刀把子还要利索。
“公公,输了一阵不要紧。”
坐在下首的一个幕僚轻声说道。
此人名叫吴桐,是个落第的秀才,长著一张阴惻惻的马脸,最擅长钻营人心。
“那陈文虽然占了舆论的上风,但他有个致命的死穴。”
“哦?死穴?”魏公公抬起眼皮。
“寧阳新政招募女工进作坊,拋头露面。
虽说是为了生计,但这在那些守旧的宗族眼里,就是伤风败俗。”
吴桐阴冷地笑了笑。
“公公,这江南乡下,皇权不下县。
在那些大宗族里,族长的话比县太爷的圣旨还管用。
族规家法,那就是天。”
“若是咱们能挑动那些族长,以整顿家风的名义,去惩治那些女工,去跟商会闹。
到时候一边是祖宗家法,一边是新政利益。
陈文若是帮女工,就是得罪全天下的宗族,是毁坏礼教。
若是他不帮,那他的作坊就得关门,人心就散了。”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釜底抽薪。”
魏公公听得眼睛发亮,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不错!”
“咱家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这陈文动了宗族的利益,那些老顽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咱们只需要给他们递把刀!”
魏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扔给吴桐。
“去!带著重礼,去寧阳最大的赵家村。
听说那个赵太爷是出了名的老古板,在乡里一言九鼎。
告诉他,朝廷看不惯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让他放手去干!
出了事,咱家给他兜著!”
“是!”吴桐领命而去。
……
三日后,寧阳县赵家村。
这是寧阳县最大的村落,全村几千口人都姓赵,聚族而居。
村子中央那座气派的宗祠,比县衙大堂还要威严几分。
平日里安静的赵家村,今天却响起了沉闷而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那是召集全族男丁的聚將鼓,只有在发生灭族大事时才会敲响。
一队身强力壮的家丁,手里拿著绳索和棍棒,气势汹汹地衝进了村头的几户人家。
“干什么!
你们干什么!”
“太爷有令!抓捕淫妇!清理门户!”
在一片哭喊声中,三个年轻女子被强行拖了出来。
她们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
她们並没有犯什么错,只是为了给家里挣口饭吃,去了商会的作坊做工。
但在赵太爷眼里,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半个时辰后,赵氏宗祠。
祠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几百名赵氏族人,无论老少,都面色凝重地看著跪在中间的那三个女子。
赵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著一根龙头拐杖。
他看著那两个刚刚送来的红木箱子,微微一笑,隨即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
“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赵太爷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赵小妹,还有你们两个!
身为赵家媳妇,不守妇道,竟然跑去那男人堆里拋头露面!
你们这是要把赵家列祖列宗的脸都丟尽了吗?”
“太爷!冤枉啊!”赵小妹哭喊道,“我们只是去织布,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啊!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婆婆等著钱买药……”
“住口!”赵太爷怒喝一声,“寧可饿死,不可失节!
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你们为了那点臭钱,连脸都不要了?”
“来人!先把她们关进柴房!
明日午时三刻,开祠堂,公审!
行家法,沉塘!”
“沉塘!沉塘!”
周围被煽动的族人齐声高呼。
在那种狂热的氛围下,人命仿佛变成了草芥。
……
寧阳县衙。
孙志高正在后堂喝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青天大老爷啊!救命啊!赵太爷要杀人啦!”
那是赵小妹的家人,冒死跑来告状。
听完哭诉,孙志高嚇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什么?沉塘?这是要出人命啊!”
“而且抓的还是作坊的女工?
这可是新政的脸面啊!
若是让赵太爷得逞了,以后谁还敢来做工?
这新政岂不是要黄?”
孙志高急得团团转。
他想派人去救,可一想到赵家村那几千口人,还有赵太爷在乡里的威望,他又觉得不能贸然行动。
“不行!这事儿太大了!我一个人兜不住!”
“快!备马!我要去江寧府!”
他知道,这种涉及宗族礼法又牵扯到魏公公阴谋的大事,只有一个人能破。
那就是陈文。
两个时辰后,江寧府衙。
李德裕听完孙志高的匯报,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魏阉这是要动咱们的根基啊!”李德裕一拍桌子,“他知道咱们靠商会靠作坊,所以就用礼教这把刀来砍咱们的手!”
“大人,怎么办?”孙志高擦著汗,“要是真沉了塘,咱们这官声可就毁了。
可若是硬抢,又怕激起民变……”
“走!”
李德裕站起身,抓起官帽。
“去书院!找陈先生!”
……
江寧分院,议事厅。
孙志高一脸狼狈地冲了进来,官服上甚至还沾著赶路时的尘土。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然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神色惶恐。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赵家村要杀人了!要沉塘啊!”
这一嗓子,把正在研討学问的弟子们都惊住了。
隨后赶来的李德裕和叶行之,脸色同样铁青。
李德裕一进门就咬牙切齿地说道:“陈先生,魏阉那老狗这回是真的要动咱们的根了!
赵家村的族长赵太爷收了魏阉送去的两箱贡品,转头就抓了作坊里的女工,说是有违妇德,要行家法沉塘!”
“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李德裕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知道咱们新政用了一些女工,所以就用礼教这把软刀子来割咱们的肉!
赵家村几千口人,现在把村口堵得水泄不通,孙大人根本进不去!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咱们新政的脸往哪搁?”
陈文静静地听著,神色並未有太大的波动,只是那双眸子越发深邃。
“孙大人,”陈文看向孙志高,“你当时没强闯?”
“闯?”孙志高苦笑,“先生,那可是几百把锄头啊!
而且赵太爷说了,这是家务事,是清理门户。
我要是带兵硬闯,那就是扰乱乡梓!
这顶帽子扣下来,我这乌纱帽事小,激起民变事大啊!”
听完这番话,议事厅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弟子们面面相覷。
他们虽然读过书,知道宗族二字的分量,但没想到竟然大到可以对抗官府,草菅人命的地步。
一直沉默的周通眉头微皱,说道:“按大夏律,凡死刑,须经县、府、省三级覆核。
私设公堂,草菅人命,乃是谋逆大罪。
他赵太爷就算是一族之长,也没有杀人的权力。
这是在公然挑衅国法。”
“话虽如此。”叶行之嘆了口气,神色复杂。
“但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
宗族自治,乃是乡土的根本。
家有家规,族有族法。
若是族中子弟犯了忤逆大罪,族长依家法处置,官府若是强行干涉,怕是会激起民变,也会伤了士林的心啊。
毕竟,这不守妇道在乡间,確实是大忌。”
苏时眼中含泪,“赵小妹有什么错?
我听说她是为了给婆婆买药才去做工的!
这是孝!
难道为了那所谓的妇道,就要看著亲人病死饿死吗?”
“这……”叶行之语塞,“虽有孝心,但,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议事厅內,新旧两种观念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一边是周通、苏时代表的新法治和人情,一边是叶行之代表的旧礼教和传统。
陈文看著爭论不休的眾人,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急著评判对错,而是走到讲台前,拿起了那一截常用的戒尺。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让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周通,苏时你们都坐下。”
“拿出纸笔。”
弟子们一愣,隨即下意识地各自找位置坐好,铺开纸笔。
就连李德裕和叶行之,也被这股气势所摄,自觉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今天,我不讲经义,也不讲算学。”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社会治理。
“我们要讲一堂关於这乡土之下真正的权力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