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驛站演讲:顾辞,我背景通天!
次日清晨,剑阁驛站大堂。虽然外面阴雨绵绵,山雾繚绕,但驛站內却是热火朝天。
这里是入蜀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进京述职的官员,游歷的士子,三教九流匯聚於此。
因为连日大雨封山,再加上知府的防疫令,几百號人被困在了这个狭小的驛站里,只能靠喝酒吹牛来打发这难熬的时间。
几个蜀地口音的商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一边嗑著瓜子,一边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
江南那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商人神神秘秘地说道,他是做药材生意的,消息最是灵通。
“那个魏公公,把整个江寧府都给封了!
说是要抓什么乱党,其实就是想独吞丝绸生意!
我那批原本要运去苏州的川贝,现在都烂在仓库里了!”
“切,这还用你说?”另一个精瘦的茶商不屑一顾,“我听说那边都饿死人了!
那个什么寧阳商会,搞了个生丝券,结果全是骗人的!
现在老板都捲款跑了!
我表弟就在那边做买卖,说是连裤衩都赔光了!”
“胡说!
我怎么听说那生丝券很抢手?”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落魄的年轻士子忍不住插嘴,“据说连江寧提学道叶大人都给他们背书了!
这还能有假?
叶大人可是清流,怎么会骗人?”
“提学道是掌管学政的,怎么可能给一个生丝券背书?”瘦子反驳道:“我估计是他们瞎吹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爭得面红耳赤。
有人骂魏公公,有人骂寧阳商会,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
坐在角落里的顾辞,手里端著一杯清茶,静静地听著。
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过,捕捉著每一个微表情。
脑海中却迴荡著临行前陈文的教诲。
“顾辞,你此去蜀地,不是去买卖,而是去纵横。”
“何为纵横?利用利害关係,分化拉拢,势在人心。”
顾辞看著眼前这些爭论不休的人。
他们虽然身份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迷茫和恐惧。
他们恐惧魏公公的淫威,恐惧生意的断绝,也恐惧未来的不確定性。
“恐惧,就是最好的势。”
顾辞微微一笑。
“如果我能给他们一个不恐惧的理由,或者给他们一个值得期待的希望,那我就能借他们的嘴,把我的势造起来。”
他给对面的叶敬辉使了个眼色。
昨晚他们便商量过计策。
叶敬辉心领神会,放下酒碗,故意扯著大嗓门,装作一脸好奇地问道:“哎,几位老哥,你们说的那个寧阳商会,是不是那个敢跟魏公公叫板的书院搞出来的?”
“书院?”胖商人一愣,“你是说致知书院?”
“对对对!
就是这个名儿!”叶敬辉一拍大腿,唾沫横飞,“我听说那书院的山长陈夫子,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好像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门生?
连魏公公都在他手里吃过亏?”
这一嗓子,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京城大人物?”胖商人眼睛亮了,“谁啊?能压得住魏公公?这可是天大的新闻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叶敬辉嘿嘿一笑,指了指顾辞,“不过我看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又是从江南来的,说不定知道些內幕?
刚才我还听他说起什么陆家呢。”
说著,他话头转向顾辞,“公子,你就跟大家讲讲唄。”
眾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顾辞身上。
顾辞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虽然连日奔波,衣衫有些褶皱,但那读书人的气质是压不住的。
他还特意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摺扇,轻轻展开。
扇面上画著一幅《寒江独钓图》,笔触苍劲,而在那留白处,赫然有著一行小字,江寧陆文轩赠。
“诸位。”
顾辞朗声道。
“关於江南之事,在下倒是略知一二。
这其中的曲折,並不像各位听到的那样不堪。”
“你是谁啊?
哪来的书生?”那个瘦子上下打量著顾辞,见他年纪轻轻,便有些轻视,“这种军国大事,也是你能插嘴的?
你一个书生,你知道个屁!”
“在下不才。”顾辞微微一笑,並没有生气,而是有意无意地將扇面展示给眾人看。
“江寧府致知书院顾辞。”
“顾辞?”
人群中,那个年轻士子猛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指著顾辞手中的摺扇。
“这是陆公子的扇子?
江寧世家陆家的那个陆文轩?”
“正是。”顾辞淡然点头,“临行前,文轩兄特意將此扇赠予在下,说是蜀地多雨,留个念想。”
“哗——”
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他们不认识顾辞,但陆家的名头,在商界可是如雷贯耳。
那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世家,是信誉的代名词。
能让陆家少主赠扇的人,绝非等閒之辈。
“致知书院?那不就是那个在江寧府试院试中,连续霸榜的那个?”
“何止!”顾辞接过话头,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丝毫不谦虚,还带著一股子傲气,“家师与左僉都御史陆秉谦陆大人,乃是忘年之交!
陆大人离京前,曾亲笔为书院题字,勉励吾辈读书人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一下,连那个一直阴阳怪气的瘦子都闭嘴了。
左僉都御史!
那是多大的官?
那是专门弹劾百官的清流领袖!
顾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捏了把汗。
陆大人虽然没真的题字,但確实赠了先生玉佩,这四捨五入也不算骗人吧?
为了破局,这点艺术加工也是必须的。
“原来是顾公子!”年轻士子连忙让出主位,一脸崇拜,“在下眼拙,竟然没认出您就是之前的江寧案首!听说您是陆大人亲自揭榜选中的案首,真是吾辈楷模啊!
我还特意抄录了您的那篇《不患寡而》,今日得见尊顏,真是三生有幸!”
说著,他还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副要记录顾辞金句的架势。
这一幕,彻底震住了在场的商人们。
读书人的事儿他们不懂,但看这架势,这顾公子绝对是个大人物!
“顾公子,您快给咱们说说,这江南到底咋样了?”胖商人急切地问道,態度变得恭敬了许多,“魏公公那么厉害,你们真的贏了?”
顾辞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
他並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对著眾人举杯。
“诸位,相逢即是有缘,这杯酒,我敬各位。”
说完,一饮而尽。
这豪爽的举动,立刻贏得了商人们的好感。
他们没想到这书生,竟然如此懂得这酒场上的规矩。
而且听他这口气,不像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竟然还是案首?
顾辞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贏?谈不上。”顾辞摇了摇头,“但也绝没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那是他出发前带在身上的《江寧风教录》创刊號。
“大家看看!这就是真相!”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
“这是我们书院自己印的报纸!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铁证!”
“魏阉確实想封锁我们,但他封得住路,封不住人心!
我们在寧阳屯田,在清河查帐,在长洲运粮!我们不仅活著,而且活得比谁都硬气!”
那是顾辞来之前,拿的一份他们之前发行的报纸。
商人们爭相传阅顾辞那张报纸,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报纸?”那个胖商人拿著那张纸,感觉有些新奇。
“快看!快看这下面的印章!”那个年轻士子激动地指著报纸角落那两方鲜红的大印,“江南提学道印,江寧府印!
千真万確!
这可是官府背书的东西啊!”
眾人都围了过来,看著那两方大印,眼中的怀疑彻底消散了。
在这个时代,官印就是天,就是最大的信用。
既然连提学道和知府都敢盖章,说明这顾辞確实是有大后台的!
“再看这文章!”年轻士子指著一篇署名顾辞的文章,大声念道,“商者,通有无,济天下……
好文采!
好见识!
没想到顾公子不仅是案首,对商道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商人们虽然不懂文采,但那通有无,济天下六个字,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顾辞,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落魄书生,而是在看一个真正懂他们且背景通天的大人物。
“顾公子!”胖商人第一个服了,恭恭敬敬地把报纸递还给顾辞,“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您这趟来蜀地,是不是上面有什么安排?”
他指了指天,暗示是不是京城那位陆大人有什么指示。
顾辞神秘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不可说,不可说。”
他压低声音,但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我此行並非为了俗务,只是奉师命出来歷练,顺便替京城的长辈看看这蜀地的风土人情,看看这蜀道的路,到底通不通,看看这蜀地的人心,到底是不是向著朝廷。”
“不过,我这一路走来,却发现这蜀道虽难,但这人心……”
他摇了摇头,嘆了口气,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驛站后面,那是驛丞居住的地方。
“似乎比蜀道还难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让人浮想联翩。
不说是来买丝的,只说是歷练,甚至暗示是来考察民情的。
这反而更像是带著秘密使命的钦差特使。
在商人们眼里,顾辞瞬间从一个普通的落魄书生,变成了一个身负秘密使命的大人物。
“顾公子放心!”胖商人一拍胸脯,“只要您一句话,咱们蜀地这边的生意,绝不给魏阉面子!
咱们也是有骨气的!”
“对!咱们虽然没钱,但若是顾公子需要带路,我老张绝不推辞!”
气氛热络起来,所有人都围著顾辞。
……
两个时辰后,广元府衙。
知府刘大人正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驛丞送来的急信,眉头紧锁。
“顾辞,江寧案首,陆秉谦的门生?说是来歷练?”
刘知府喃喃自语,感觉手中的信纸有些烫手。
现在的朝堂局势微妙。
虽然阉党势大,但清流並未死绝。
这个顾辞背景如此深厚,万一真是清流派来的一把尖刀,自己要是把他扣了,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大人,这人是放还是不放?”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也是一脸的紧张。
刘知府犹豫了,“若是放了,魏公公那边怪罪下来怎么办?”
“可是大人,若是不放……”师爷指了指信上的一句话,“这顾辞在驛站里大讲特讲,还拿出了那种叫做报纸的新奇玩意儿。
现在满驛站的人都在传颂他的事跡,甚至还有不少士子要去拜访他。
若是再关下去,恐怕这舆论就要炸了。
到时候,全蜀地的读书人都知道您关了他们的榜样,这名声……”
刘知府打了个寒颤。
士林的口诛笔伐,那是比刀子还狠的软刀子啊。
要是被扣上个迫害忠良的帽子,他这官也別想当了。
“而且,”师爷继续说道:“这顾辞虽然骂魏公公,但他手里並没有违禁品,路引也是真的。
咱们扣他本来就有些理亏。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送瘟神。”师爷嘿嘿一笑,“咱们就说查验无误,並无疫病,立刻放行。
而且还要客客气气地送走!
这样既不得罪清流,魏公公那边也能交代。
咱们毕竟查过了嘛,没查出问题总不能乱抓人吧?
而且他走了,去祸害別的府县,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妙!”刘知府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这么办!赶紧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只要出了我的地界,他爱去哪去哪!”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剑阁关的大门缓缓打开。
顾辞骑在马上,看著那扇终於敞开的大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贏了。
没有动用锦囊,没有贿赂官员,甚至没有动用武力。
他只用了一张嘴,给自己造势,就撬开了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关卡。
“顾少爷,神了啊!”叶敬辉牵著马,一脸的佩服,“老叶我是个粗人,只知道拿刀砍人。
没想到这读书人的嘴,比刀还利索!
那驛丞昨天还跟咱们摆谱,今天早上送咱们出来的时候,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还非要送咱们两坛好酒!”
顾辞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锦囊。
“叶教习,这世上的路,有时候不是靠刀砍出来的,是靠理走出来的。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不过……”
他看著前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目光变得深邃。
“过了这剑阁关,才是真正的蜀地。那里的商帮,可不像这驛站里的人这么好忽悠。”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驾!”
一声清喝,马蹄声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