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秋来，潮来

    （感谢但v君故大佬的大神认证！！）
    风吹落叶，转眼已是金秋十月。
    泰晤士河畔的景观枫树尽数染红，好像一簇簇火焰沿街铺开。
    一片火红的枫叶自高处飘落，在秋风里打了个旋，稳稳落在两根竖起的牛角之间。
    格尔巴尔坐在自家商铺门口，抬手挠了挠头，把叶子拍掉，牛脸上写满烦闷。
    他正在看上个季度的財报。也就是从六月初开始到九月末这四个月以来，“牛马不为奴”商会旗下各大门店的盈亏情况。
    “嘶……我丟雷楼哞啊……”
    望著报表上那宛如过山车般一路俯衝的曲线，牛老板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心头早有预感，可当財报真的血淋淋摆到眼前时，他还是难免惆悵。
    要说意外还真没有，毕竟奥菲斯这段时间以来的变化可以说是肉眼可见。
    首先是三天两头就能在报纸上看到的罢工事件。
    为什么要说三天两头呢？因为每次闹罢工，相关企业便会火速宣布“紧急改善福利”，没几天然后报纸上就会出现某某企业的ceo与工头互相握手的合影，双方笑容灿烂，一切皆大欢喜。
    可热度一退，同一个地方，又换了个工头，带著更高的条件捲土重来。
    而这些罢工的工人，无一例外的，都穿著白衬衫与工装裤，舞动著虚幻的白旗。
    和比蒙见过的那群劫匪一模一样。
    说实话，牛老板实在不太懂这些傢伙明明分隔大陆两地，看著也不像是忽悠来往的样子，怎么就能做到服装如此统一，还都自称“浪潮”的。
    当然不同点也有。
    奥菲斯的“浪潮”相对比较体面，会遵守一些基本的道德原则，比如不会拦路抢劫。比蒙那边就野得多了，通常一聚集就是打砸抢，这也和两国的民风与受教育水平有关。
    再然后，是频频停运的铁路。
    铁路是奥菲斯帝国最重要的货运命脉。无数中小企业的订单流转、原材料运输，全压在那两根钢铁轨道上。
    其他人牛老板不知道，可对他这种做食品零售的公司来说，铁路一停，冷链一断，整仓整仓的新鲜奶製品直接报废。
    以及，最重要的、也是最直观的变化——
    牛老板抬起视线，看向街角的咖啡店。
    那是商铺的员工们午休常去的地方。店长是个上了年纪的奥菲斯老绅士，冲咖啡的手艺很是精湛。平日生意算不上火爆，却胜在稳定，回头客极多。
    如今，捲帘门紧闭。门口孤零零竖著块木牌：
    【旺铺招租】
    虽说店长大概率只是年纪大了退休了。可这绝非个例。沿著河畔区走一圈，能看到不少关门歇业的门面。
    最近每送完一趟药物回到伦蒂姆德，牛老板总能发现一两家熟悉的老店悄然消失。
    泰晤士河畔区可是伦蒂姆德最繁华的商业地段。连这里都开始出现空铺，其它城市的光景可想而知。
    街上那些牵著杜宾犬出来citywalk的绅士淑女，明显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抱著公文包、在各大公司门口探头探脑地求职者。
    相比之下，牛老板受到的衝击已经算是轻的了。
    “牛马不为奴”商会毕竟是外商，自有原料產地，也有独立运输队。铁路停摆固然麻烦，但还能改走公路卡车。
    只不过是铁路运输毕竟单位成本低、稳定性高；公路相较之下要贵得多，尤其是冷链运输极为烧钱。
    正因如此，牛老板不得不考虑动动刀子。
    除了“齐格鲁德奶酪棒”这种现象级爆款，其他產品线都在亏损边缘徘徊。若不收缩阵线，利润根本保不住。
    而“收缩阵线”的另一种说法——
    就是裁员。
    “银舍尔的分店已经暂停营业了，钱特的可以保留，格林伍德……哎~”
    牛老板盯著財报，牛脸拧成一团。
    商会的门店一共也没几家，每一家都是精挑细选的黄金地段。更重要的是，那些城市，都是勇者小哥巡礼中曾经踏足过的地方，本身就是天然的品牌背书。
    若是门店关停，意味著销售模式要从原本的“门店直销”，转为“渠道分销”。
    简单来说，就是原本百分之百落入口袋的利润，如今不得不分出一块给渠道商。一想到那些大型零售集团开出的抽成比例，格尔巴尔就觉得四个胃袋一齐抽搐。
    他实在不想关店，更不想裁员。除了上述的原因，也有更重要的一点……
    “詹姆斯拉汽笛，麦考夫敲大钟。金融城发出信號，奥菲斯往地狱里冲~”
    忽然，一首朗朗上口的儿歌传入耳中。
    这是近期才在伦蒂姆德传开的童谣，大意是將帝国急剧恶化的经济环境，归咎於內阁两位大臣——財政大臣詹姆斯·兰开斯特，以及首相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
    牛老板眉头一跳，循声望去。
    一名头戴高礼帽、身穿呢子大衣的青年正迎面走来，秘银拐杖在手，姿態从容。怎么看，都是標准的伦蒂姆德绅士。
    唯一不太优雅的，是他嘴里叼著的奶酪棒嚼得欢快。
    “老板早！”齐格飞精神抖擞地打招呼。
    格尔巴尔忍不住笑出声。
    “今天这么早来打卡？”他瞥了眼对方空荡荡的身后，隨即瞭然，“茉伊拉女士外出了？”
    自家这两位超凡保鏢，平日里几乎形影不离。巴鲁姆克单独出现，多半说明茉伊拉另有安排。
    “她这几天白天都要去星辰钟塔讲课……”
    齐格飞语气里透著点小小的寂寞，转瞬又咧嘴傻笑：“不过我们约好了晚上吃海鲜自助餐。”
    格尔巴尔看著他那副毫无烦恼的模样，心里的阴霾竟也散了几分。
    近来走到哪儿，见到的都是愁眉苦脸的人。
    唯独自家这位保鏢，依旧自由自在、喜气洋洋。商会里最近最受欢迎的消遣，就是围观巴鲁姆克和茉伊拉这对小情侣感情日渐升温。
    不过也对，这两位可都是能翻山倒海的超凡者。
    “浪潮”四起？经济下行？
    和他们有几便士的关係？
    牛老板摇了摇头，正要招呼对方进门坐下，却见龙人的目光正直直落在他手里的財报上——那条曲线和奥菲斯股市大盘一样，一路俯衝，刺眼得很。
    格尔巴尔心头一跳，连忙合上报表，若无其事地开口：
    “巴鲁姆克兄弟，早饭吃了吗？”
    “已经出现经营性亏损了吗？”齐格飞皱起眉，语气认真了几分。
    牛老板微微一怔，隨即摆手笑道：“做买卖嘛，有盈就有亏，再正常不过了。”
    齐格飞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其实我的薪资用不了那么多……”
    “別说这些，兄弟。”格尔巴尔沉声打断，仍带著笑：“见外了哈。”
    齐格飞现在的月薪是三万奥镑。
    这个数字，说夸张一点——几家分店的基层营业员加起来，都未必比得上他一个人。若真要压缩成本，从他的薪酬入手，確实是立竿见影。
    但格尔巴尔从没动过这个念头。
    超凡者的价值，本就无法用帐面数字衡量。
    更现实一点说——若没有巴鲁姆克护航，商会在如今的比蒙境內跑商，根本寸步难行。
    是的，比蒙那边的局势，同样糟糕。
    具体恶化到什么程度，牛老板说不清。比蒙没有奥菲斯那样成熟的传媒体系，消息零碎又滯后。
    他只知道，最近堵在公路上拦路打劫的“浪潮”团体越来越多。规模还都不小，动輒就是几百人，挥著白旗一窝蜂似的涌出来。
    以往雇几支冒险者小队做护卫，基本就能安稳过境；现在却远远不够。
    只有齐格飞这台超级“百吨王”在前面狂飆开路，商队才能畅通无阻。
    局势恶化的另一原因，是原本驻扎在阿尔泰的军队——乔治和小西蒙他们那支，一个月前被紧急调回乌尔巴兰，阿尔泰的市长也换了人。
    想到那位曾多番照拂自家商会的小西蒙，牛老板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对方之前托他留意勇者小哥的下落，可直到现在，他也没给出半点像样的答覆。
    他拜託过“大枪”小队在冒险者公会打听消息，可自从去年在乌尔巴兰分別后，那位“白龙勇者”齐格鲁德便彻底消失在公眾视野里，仿佛人间蒸发。
    反倒是眼前这位巴鲁姆克兄弟……
    格尔巴尔抬眼打量齐格飞。
    这白髮红眼（变装前），这身黑风衣，还有这叼奶酪棒的架势……
    哎呀~像，太像了！
    他心里嘀咕著，但没说出口。
    “別操心。真要扛不住，最多再关一两家门店，利润薄一点而已，不至於伤筋动骨。”
    齐格飞却沉思片刻，忽然开口：
    “老板，我觉得门店最好一家也別关。甚至……如果现金流还能支撑，趁现在商铺价格下探，反而可以考虑收购几处优质门面。”
    牛老板牛脸一愣：
    “哞？为什么这么说？”
    龙人挠了挠头，眉头微蹙：
    “说不上来，我就是感觉这波经济下行有些……不自然。恶化的速度太快了。总感觉是被人刻意推动的，后续肯定会有反弹。”
    格尔巴尔听得牛眼发直，猛吸一口凉气。
    “哞～～！”
    没错！
    这正是他迟迟不愿清退门店的真正原因！
    奥菲斯的局势太反常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场经济动盪的导火索是“浪潮大罢工”。可帝国政府至今没有推出成体系的紓困或稳市政策，反而放任大型企业与“浪潮”反覆拉扯。
    更诡异的是，那些巨头企业在衝突中非但没有收缩，反而通过兼併重组、资產吞併迅速做大。
    该怎么说呢，牛老板有一种很抽象的直觉。
    或许是他大半辈子在斗技场里搏杀出来的本能，那种临上场前，空气里瀰漫的、肉眼看不见却让人汗毛倒竖的杀机。
    他总觉得——
    有人要把这些大公司往死里整！
    这绝非胡乱推测，类似的例子牛老板一年前才刚刚见过一个。
    西奇兰信託，那位安德鲁·洛克菲勒总裁！
    他在临死前，那也是声震商界、呼风唤雨的大资本，一个人就能撼动整个比蒙的金融盘面。
    可他最后死的连一具全尸都找不到！
    外界眾说纷紜，但牛老板在住院养伤的时候，听巴斯兄弟透露过，那是帝国上层有真正的大人物亲自下手了！
    奥菲斯国內这些龙头企业是厉害，可比之西奇兰信託如何？
    正因如此，格尔巴尔才觉得，自己或许该再撑一撑。说不定再过不久……就会柳暗花明呢？
    一念至此，他又忍不住多看了齐格飞一眼。
    羊会计和几位部门主管都在劝他收缩战线，没想到一个安保队长，竟和他有相同的判断。
    “说得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牛老板情绪上来了，声音都拔高几分。
    “跟你说，这一趟我直接多订了一万五千瓶特效药，加装了两车。跑一趟比蒙，利润至少翻三倍！”
    现金流？
    那从来不是问题。
    这正是“牛马不为奴”商会和其他中小企业最大的差別——他们的现金流链条不会断。
    因为除了食品零售，牛老板手里还攥著一项暴利副业，向比蒙运输花腐病特效药。
    他们可是现任兽王芬里尔陛下钦点的药品流通商。
    俗称——比蒙皇商！
    只要狼族政府不倒，商会就稳如磐石。
    “一会儿开晨会，你帮著把这事儿提一提，要是能说服多多利克他们就好办了。”
    牛老板正兴致勃勃盘算著说辞，忽然一阵急促的羊叫声从远处传来。
    “牛老板咩——！牛老板咩——！快把药品订单退掉咩！！”
    羊会计多多利克几乎是百米衝刺著扑了过来，山羊鬍乱成一团，怀里抱著一份报纸，脚下踉蹌险些摔在两人面前。
    “狼族政府崩了咩！崩了咩——！！”
    牛老板当场僵住，牛眼暴睁：
    “哞？！你说什么？说清楚！”
    羊会计手抖得厉害，哗啦一声把报纸展开举到他们面前。
    齐格飞定睛看去。
    新鲜出炉的《帝国日报》头版，占满整页的是一张年轻却坚毅的狼人面孔，背景是火海翻腾的宫殿，一面巨大的白旗直衝天空。
    黑色加粗的大標题触目惊心——
    【突发：兽王宫遭数十万“浪潮”围困，芬里尔率部杀出乌尔巴兰，不知所踪！】
    齐格飞目光颤动，一如此前参加巴斯葬礼时那般，胸腔中的心跳莫名开始剧烈加速，叫他呼吸困难。
    他喉结滚动，抬起手缓缓攥紧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