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直面浪潮,各显神通
伦蒂姆德,东区。这里是“辉煌帝都”的背面。
粘稠的雾气常年压在低矮的砖瓦房屋上,街巷狭窄,污水顺著石板的缝隙往下淌,空气中混著廉价的酒精和煤烟的气味。破旧的工厂烟囱歪斜地立著,失业的工人与待业的妓女三三两两的立於路边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
一间廉价公寓里,墙皮起泡,天花板霉痕斑驳。唯一的灯泡拖著电线晃荡著,光线惨白。
梅莉把一沓以“华生助手”的名义从星辰钟塔借来的学术论文堆到桌上,语气压著兴奋。
“殿下,您判断得没错。福尔摩斯果然没有深究我的身份。”
弗雷德里克盘膝坐在地上,黑框镜片上反著冷白的灯光。
他周围铺满了学术期刊与报纸,茶几上摆著一大盘刚买回来的油炸鱈鱼条和薯角,裹著厚厚的麵糊,油渍在牛皮纸上渗开。
他隨手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大口咀嚼,油脂顺著指缝往下淌却毫不在意,提起黑色马克笔,在报纸上划出重点——
【结晶长者公开魔法研究成果,克隆自身或將成为现实?】
“情况。”他头也不抬地吐出两个字。
梅莉神情一肃。
“据华生导师所说,皇帝似乎不打算插手国內『浪潮』,甚至明令內阁不得干预。原因不明。”
马克笔继续滑动。
“摩恩呢?”
“摩恩那边……”梅莉迟疑了一下,“听说克琳希德殿下也拥有『浪潮』的集团史诗,目前人已经回到旧都,亲自加入了『浪潮』。”
咀嚼声戛然而止。
大王子停滯了片刻,慢慢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嗯。”
他声音有些乾涩:“有希德在,局面暂时不会失控。”
灯泡在头顶晃动,影子在墙上拉得细长。
让梅莉潜伏到华生身边,自然不是弗老大吃饱了撑的故意去触福尔摩斯的霉头。这其中有著很深层次的考量。
首先——正如眼下所见,华生作为“浪潮”现象的核心研究员,他一个人就能同时获取到奥菲斯和摩恩两地“浪潮”的实时情况。只要跟在他身边,即便没有杨静传信,弗雷德里克也能第一时间掌握两国动向。
其次,便是福尔摩斯所说的,华生是心理学博士,是星辰钟塔精神科的魔术导师。他拥有独立的研究室,成为他的实习生,意味著可以接触帝国最前沿的学术论文、实验数据,乃至於部分尚未公开的研究成果。
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梅莉,接下来还得麻烦你继续留在华生的实验室。”
梅莉一怔,眉心微蹙:
“可……福尔摩斯不会察觉吗?”
坦白说,当那位侦探说出“phony”的时候,她心臟都停跳了一拍。
“不会。”
大王子的语气却相当篤定:“约翰·华生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唯一的盲点。”
当案件与华生无关时,那位大侦探向来冷酷。可一旦牵涉到搭档身边的人或事,他的洞察力会出现不可思议地下降。
那或许是出於对搭档的尊重,唯独面对华生,福尔摩斯不会动用他那种近乎解剖式的冷酷推理。
“华生,你发现了盲点。”——这是华生撰写的一系列探案小说中,福尔摩斯常说的一句台词。
这位大侦探显然没注意到,华生本身就是他这双天眼最大的盲点。
获得了华生的信任,便等同於获得了福尔摩斯的信任。
“殿下,那您呢?”
弗雷德里克撑著茶几站起身,惨白灯光落在他身上。白大褂沾满油渍,袖口发黑。头髮凌乱,染红的鬍子长出灰色新茬,红灰交错,显得格外邋遢。
他分明吃的很是油腻,可本该肥硕的身体这会儿看上去却消瘦了有整整一圈。
“我明天回无尽海,《常春藤行动》进入最终阶段。有什么需要我会让卢修斯联繫你的。”
梅莉闻声心头不由一紧,咽了口唾沫:
“殿下……真的非要这么做吗?会不会……太没底线了?”
饶是她这种基本没有任何道德可言的人,此刻也罕见地露出惶然。
“你错了,梅莉。”
摇晃的灯泡忽明忽暗~
“是具体情景规定了什么才是道德底线。”
天才缓缓扭过头,惨白色的镜片后,一只血丝密布的眼球狰狞毕露:
“如果你拥有定义情景的能力,伦理道德不过手中黏土,可隨意摆弄。”
…………
…………
唐寧街10號,首相府。
財政大臣詹姆斯·兰开斯特眉头紧锁,金色菸斗在指间转著闪闪发光。
“陛下摆明不打算插手。首相阁下,您总得有个章程吧。”
“什么章程?”军务大臣杜高特將军抢话,“陛下既然让內阁別掺和,我们照办就是。”
“照办?”兰开斯特嗤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就让『吸血鬼王庭』自己去处理『浪潮』?”
“什么吸血鬼王庭,我们的议员都是人民企业家!”
杜高特不满地反驳道:“类似的罢工他们以前不都处理得挺好吗?”
“你这个军务大臣都是靠人家花钱买上来的,你当然觉得挺好的。”
“兰开斯特卿这是什么话?我这都是正经的竞选资金!”
“能不能赶紧把文森从费德勒要塞调回来啊,我他妈不想和这个白痴说话。”
“你——”
“够了。”
教育大臣沉声打断,他看向兰开斯特。
“既然你主张內阁干预,总得给出个理由。不只是说服我们,还要说服陛下。”
兰开斯特舔了舔牙床,斯文的脸上露出些许痞气:
“不是……你们几个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傻啊?”
“你们以为刚才那些东西这么兴高采烈地感谢陛下干什么?我来告诉你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他往前倾身,语速加快。
“第一步,以格雷科技、默瑟製药为首的龙头企业,会立刻宣布提高福利、加薪、改善工时,配合媒体新闻学的魅力加工,股市反弹、舆论反转、工人回归,欣欣向荣。”
“第二步,他们会利用手里的现金流和银行授信,把供应链锁死,优先保证自家订单,延迟向中小企业放款。於是原材料涨价、帐期拉长、信贷收紧。”
“第三步,这帮人可以这么卷,但那些中小企业根本他妈撑不起一样的福利。人工成本上涨,融资困难,库存积压,三个月!最多三个月,现金流断裂!然后——”
咚!咚!咚!
兰开斯特攥紧拳头用力敲了三下桌面,脸色铁青:
“破產潮!”
“——成千上万个工作岗位原地蒸发!你们猜猜这些失业的人他们会去哪儿?上街!『浪潮』啊!”
“你们再猜猜这些中小企业倒下后,资產会被谁接手!?”
他的语气极为激动,一指杜高特的脸:
“就是你嘴里那帮人民企业家!”
“等到他们真完成行业整合,那就不是龙头企业了,那叫寡头资本!左右就业、左右税收乃至左右选举!到时候他们能用正经的竞选资金选出一百个你杜高特出来,你信吗?”
他一连串话像机关枪扫射,打得会议室一时间落针可闻。
杜高特將军的脸色这才有些变了:“有、有这么夸张吗?”
“操!”兰开斯特啐了一口,无比骄傲道,“我他妈自己就是干这行的!我能不懂?!”
身为帝国的擎天三柱之一,奥菲斯最大的金融巨擘,兰卡斯特集团的董事长,全奇兰没有人比他更懂“吸血鬼”!
室內里一时间只剩菸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在场的內阁大臣无不是千挑万选的人中龙凤。他们或许不像兰开斯特这么专业,但足够聪明、足够敏感,清楚这么下去会发生什么——
內阁被架空,议会被挟持,皇权被金融反噬。这种风险丝毫不亚於魔族越境!
“陛下怎么会下这种决定?”
终於有人低声开口。
“我怎么知道?”
兰开斯特也是匪夷所思地吸了口菸斗,压低声音:“陛下是不是老糊涂了?”
“放肆!”
教育大臣当场喝止:“陛下多年前就开始逐步放权。他相信我们能独立应对危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艰涩:“而且……陛下已经老了。”
这句话落下,室內再度沉寂。
是的,年轻时的皇帝可以乾纲独断,一锤定音。可他都这把年岁了,若是还事事亲裁,那等他百年后,帝国又该何去何从?
“哎,扯远了。”
农业大臣把话题拽回来。
“说到底,无非是內阁干预与否。投票吧。我支持兰开斯特卿,不能放任那些龙头企业胡来。”
“我相信陛下的判断。”杜高特沉声道,“既然让我们別插手,必然有他的考量。”
教育大臣点头。
“我也相信陛下。”
“奥菲斯的寡头,有我一个就够了。”
兰开斯特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投下干预票。
內阁诸臣依次表態,票数迅速拉平,五五开。
由於內阁席位固定为单数,最后的决定权理所当然落在首座。
“首相阁下,该你表態了。”
兰开斯特看向自始至终低著头的麦考夫,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缓和。
“好了,『真理』放都放出来了,后悔也没用了。你尽力补救,別走皮尔阁下的老路。”
麦考夫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缓缓抬头眼仁泛红。
……补救。
说得轻巧。
只要“真理”这个变数还在,“浪潮”的窟窿就根本堵不住!
他们此刻爭论的不过是表层的经济与权力。可真正的滔天巨浪,根本不在这张会议桌上。
…
“你们现在,到底是在害怕『真理』,还是在怕我们的人民啊?”
…
皇帝那句诛心的话,仍在耳畔迴响。
到头来,这庞大的帝国,依旧得压在那个已年近古稀的老人的肩上。
……他还在为奥菲斯遮挡风浪。
沉默良久,麦考夫嗓音沙哑。
“我……相信陛下的判断。”
“ok,我这就让人——”
兰开斯特话说到一半,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转头。
“你说什么???”
麦考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內阁及各部,按兵不动。等候陛下进一步指示。”
空气凝固。兰开斯特眨了眨眼,隨即几乎是气极反笑:
“不……摆烂是吧?”
他扫视一圈,无人回话。
下一秒,兰开斯特猛地將桌面文件扫落在地,纸张纷飞。
“行!摆吧摆吧!你们就摆吧!”
他指著首相,怒骂出声,“摆到股市崩盘、银行挤兑、国破家亡,老子他妈大不了回无尽海当海盗去!!”
椅子被一脚踹翻,財政大臣摔门而去。
內阁会议就此不欢而散。
麦考夫一个人坐在长桌尽头。文件散落满地,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朝门口招了招手。
黑夹克特工无声走近。
军情五处盯紧些。”麦考夫声音低沉,“伦蒂姆德各级官员,但凡试图私下插手『浪潮』事务的——不必上报,直接拿下。”
黑夹克点头,无声退去。
…………
…………
兽王宫,议事厅。
长桌中央摊著《真实报》的特別刊。
狼王芬里尔环视四周,一眾狼族官员低头肃立。他脸色阴沉,獠牙微露。
“自即日起,乌尔巴兰全城戒严。”
“瓦尔格將军负责组建清剿署。先把报社那群吃里扒外、煽风点火的东西全部抓起来处决,一个都別漏。”
“另外——”
他拳头敲在报纸上。
“所有造谣的、闹事的、摇白旗的,一律镇压。即刻发布公告——凡主动举报煽动者,经查属实者,重赏;隱匿不报、包庇纵容者,同罪论处。”
“绝不允许他们结群聚势!”
“是!”
狼嚎齐起,声震穹顶。
狼群纪律严明地退出议事厅,议事厅空下来。
芬里尔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原本想在这段时间里把父王的葬礼给办妥,现在看起来,至少在“浪潮”平静下来前,葬礼又得继续拖延了。
“王……”
忠诚的老狼这时走上前,话语谨慎:“『浪潮』毕竟不同於过去的叛乱,过於强硬的手段会不会適得其反?”
他瞥了眼桌上的报纸。
“毕竟这些谣言……也並非都是空穴来风。”
虽然没有明说,但瓦尔格的意思很明白。
光靠铁血镇压压不住“浪潮”。若不正面回应“狼族散布花腐病”的指控,传言只会愈演愈烈。要从根子上破局,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乌尔巴兰建立药厂,用事实堵住悠悠眾口。
但这,还需要芬里尔做决断。
奥菲斯人嘴上说著合作建厂,转头就和罗德里克的联手背刺,打了芬里尔一个措手不及。
这让原本好好的比蒙,也要直面“浪潮”的衝击了。
年轻的狼王脸色很是难看,他是真的噁心透了奥菲斯和摩恩中的任何一方。
若是还能化身魔狼,芬里尔真的恨不得直接打到昂德索雷斯去,把罗德里克给生吞活剥!
只是……他现在毕竟已经是比蒙兽王了。
八千万兽人子民的生计压在肩上。
默然良久,狼王长嘆了一口气:
“瓦尔格,『浪潮』的事还得请你多盯一盯了。”
“那是自然。”
瓦尔格回答乾脆,隨即道:“那……药厂的事?”
芬里尔闭了闭眼:
“我亲自去谈,儘快建起来吧。”
…………
光辉纪528年七月的尾声,黑袍宰相身死西西里斯的一个月后——他所埋下的火种开始穿透泥土,沿著奇兰大陆的地脉寸寸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