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百日王朝
(感谢持明哥的大神认证!!)两日前,黄昏。
比蒙联邦,圣都乌尔巴兰,凯撒广场。
晚霞绚丽,夕照灿烂。整片天空被染得像是火烧,又像涂抹上一层浓稠的血。一桿参天白旗直插云霞,在高空猎猎翻卷。
“打倒狼族,拨乱反正!”
“诛杀魔狼,比蒙万岁!”
“打倒狼族,拨乱反正!!”
“诛杀魔狼,浪潮万岁!!!”
整齐到可怕的口號声如同鼓点,一波波轰击空气,数以万计的兽人挤满了广场。
他们中有丰蹄阶级的牛羊猪马,锐爪阶级的狐狗猫豺,甚至曾经属於比蒙七旗的利齿阶级——狮、虎、鹰、豹……
往日涇渭分明的阶层,此刻穿著同样的白衬衣,並肩而立,神情狂热,目光憎恨地投向远处山丘上的兽王宫。
若细看,还能发现不少人裸露的脖颈与手臂上,绽开著花瓣般腐烂脓疮。
白色的“浪潮”中,停著数十辆巨型铁笼卡车,笼中皆是被铁链锁住的狼人士卒,一个个脸色颓然、目光涣散。
卡车旁,几名“浪潮”成员高举著一根三米长、削得尖锐的木桩,鲜血顺著粗糙的树皮一滴滴淌落。
一名披甲的老狼被木桩自下而上贯穿,桩尖从口中透出。隨著人潮的鼓譟与晃动,尸体在血红的天幕下摇摆。
狼王心腹,两朝元老——瓦尔格將军。
…………
…………
“说真的,您要是问我哪一步走错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色大理石柱撑著穹顶,线条肃穆的浮雕在墙壁上层层展开,新鲜的百合与月桂环圈排列两侧,馥郁的花香沉淀在安息殿內。
烛光微明,將一道憔悴的身影拉得修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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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云般的毛髮,幽绿色的瞳孔。
漆黑正装外披著一条斑斕毛毯,王冠歪斜地扣在额上。
“至少在我自己看来……这作为兽王的一百多天,我已经竭尽所能。”
芬里尔坐在石凳上。脚边堆满菸头,灰烬散落,许久无人清理。
他目光失焦地盯著面前那具黑胡桃木棺槨,声音低哑:
“这几天,我反覆想过。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总结了几点,您听听……”
“首先是,比蒙的『浪潮』和摩恩、奥菲斯不同。它是直接在首都爆发的——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几乎没有缓衝的空间。”
“所以我让瓦尔格先组建清剿署镇压动乱。我自己则去和默瑟製药谈判,想儘快建药厂,把特效药落地。我以为软硬兼施,总能稳住民心。”
“但……事情並没有按照我的预想发展。”
年轻的狼王木然地又点起一根烟,叼进嘴里。
“刚开始,清剿署的镇压是有效的。抓了几个『浪潮』小团体的领袖,確实能安静一阵子。可没过多久,又会冒出新团体。”
烟雾在他眼前缓缓散开。
“我后来才听说,『浪潮』史诗的获取方式,就是具备『浪潮』的思想。暴乱可以压下去,可思想压不住,越压就反弹越凶。思想不会消失,只是潜伏起来,等下一个领袖出现时再集中爆发。”
“但最初,局面还算可控。我趁那段时间去了趟伦蒂姆德,亲自谈药厂的事……呵。”
他说到这里,忽地噗嗤笑出声:
“奥菲斯那边也乱得很。天天闹罢工,小企业一家家倒。麦考夫您还记得吗?那个神气扬扬的首相。我这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像是老了十几岁,鬢角都白了。”
他咳了一声,收起笑意。
“抱歉,扯远了。”
“药厂谈得並不顺利。奥菲斯自身难保,默瑟製药忙著应对基层罢工,资金和產线都紧绷得厉害。”
芬里尔从怀中抽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晃了晃。
“但我还是把合同谈下来了。我把这座宫殿,还有铁路局的股权一併抵押才换来的。原本预定是下个月就开始动工,但现在开始来也用不上了。”
文件袋被他隨手丟出,啪地砸在一枚还带火星的菸头上。
“真正的恶化,是从一个半月前开始的。”
芬里尔语气乾涩:
“花腐病……开始在乌尔巴兰爆发,也不知道是怎么渗进来的。起初只是零星病例,后来成片蔓延。”
“那些本来还支持狼族的市民,一旦染病,情绪不免就开始失控,於是也成了『浪潮』。没多久『浪潮』的规模就超过了万级,再然后……”
他话头顿住,喉结滚了滚,没再说下去。
“我想了很多办法,我甚至派人去了摩恩,去查他们是怎么控制『浪潮』的。”
“摩恩那边,这几个月反而稳定得很。『浪潮』虽然还在扩张,但始终被限制在旧都辐射区域內。结果您猜怎么著?”
芬里尔的唇角扯出一抹近乎不可思议的笑。
“那个克琳希德公主……她居然也加入了『浪潮』。”
“而且不是被同化的,她本来就有『浪潮』的思想,是以领袖的身份加入的。阿道勒完全让她压制住了。”
“所以控制『浪潮』的方法,其实再清楚不过——”
他將抽到底的菸头吐掉,自嘲地笑出声来:
“就是我自己萌发『浪潮』的思想,获取集团史诗,然后以领袖身份加入他们。”
“可这根本不可能。”
“不仅如此,我敢肯定——就算阁下还活著,他也未必会有这首史诗!我们都是……算了,这个就不说了。”
芬里尔的目光重新落回黑胡桃木棺槨,嗓音沙哑:
“但如果是您。我相信……您是会有的。”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意识到我不可能获得『浪潮』史诗之后,我其实动过撤离乌尔巴兰的念头。可每次想到您的教诲,想到阁下的嘱咐……我就不甘心,我还是想再搏一次。”
“我把乌尔巴兰分割成多个戒严区,封锁主干道,阻止『浪潮』合流。我还把乔治和格尔德他们都召了回来稳定局面。但这些仍旧是杯水车薪。乌尔巴兰是比蒙最大的城市,数百万的人口,光靠我手上这点兵力根本撑不起一座失控的首都。”
“现在想来……或许从谣言爆发的那一刻起,狼族就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
脚边,那只装著药厂合同的牛皮纸袋下,悄然渗出一缕细细的黑烟。火星在纸张边缘缓缓爬行。
芬里尔却浑然未觉,只是低声自语:
“狼族的敌人太多了。罗德里克想要我死,七旗残部趁机联合清算我们。可归根结底,还是我太弱了。”
“如果我是像您那样的超凡者……事情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年轻的狼王终於抬起头。
他望向棺槨中沉睡的老狼王,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仁布满血丝。
“父王……瓦尔格死了……我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
“是他劝我儘快建药厂,是他坚持以安抚为主平息民怨!结果就在今天早上,他在拦截『浪潮』合流时,被他想保护的子民从背后捅死!”
“现在,他的尸体被掛在木桩上示眾!”
悲愤与委屈像洪水决堤般衝垮理智,泪水滚滚而下。
落在菸头上的文件袋忽然“呼啦”一声躥起火焰,火舌沿著两侧的花圈窜开,乾燥的月桂叶噼啪作响。
“情况……就是这样了……”
芬里尔踉蹌起身,一脚踢翻石凳。
隨即双膝重重跪地,额头一点点贴向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父王,孩儿努力过了……孩儿已经听从您的嘱咐,尽力去善待比蒙的子民了……”
“我拼命维持秩序,拼命遏制花腐病……可到头来,我们的『子民』却要把我们赶走。”
“他们並不善待我们。我们的族人,被像狗一样关进铁笼!”
火光渐盛。
热浪逼近。
“父王……您想守护的这个国家……已经没有狼族的容身之处了。”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在空旷的安息殿內迴荡。
芬里尔的头重重地扣在了地上。
“父王……对不起…对不起……孩儿让您失望了……”
咚!
又是一声闷响。
“孩儿已经……无法再做比蒙的兽王……”
咚!咚!咚!
火势飞快蔓延,浓烟在穹顶堆积成沉沉黑云。
年轻的狼王依旧跪在棺槨前,泪水模糊视线,一下一下地执拗叩首。
“孩儿一直拖著没让您入土为安……就是害怕……害怕会有这么一天……”
“请您原谅孩儿……”
“请您……帮帮孩儿,帮帮我们的族人……”
“请您……最后再帮孩儿一次……”
鲜红的血印在地面上晕开,直到地砖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啦”脆响,他的额头终於停下。
芬里尔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火光映在他满是血痕的脸上。
他缓缓走到棺槨旁。老狼王巴格斯依旧安详,双手交叠於胸前,神態寧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芬里尔最后盯著那张脸看了片刻,才伸出手捧起父亲冰冷的手掌,缓缓俯下身。
断断续续的呜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燃烧的安息殿中回开来……
……
从四个月前,芬里尔带著狼群重回乌尔巴兰,到如今整个族群被再次逼到穷途末路。
他在这张以鲜血换回的兽王之位上,满打满算,只坐了一百多天——真正意义上的百日王朝。
但这实在不能责难於他。
当年的巴格斯爭夺兽王之位时,他背后站著的是西奇兰信託的大资本,是神血圣殿的鼎力相助。
但芬里尔没有。
他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支持者——齐格飞,在他登基的第二天便直接暴毙於西西里斯。
巴格斯当时面临的对手,是不开化的、野蛮的七旗贵族。
而芬里尔要面临的,却是泛滥的花腐病、失控的“浪潮”、背刺的奥菲斯,以及——
那位成名已久天生王者,与“黑袍宰相”並称的双子星,罗德里克。
这位同样四面受压、处境甚至比芬里尔更加困难的摩恩国王,仅仅只是落下一子,就直接击溃了狼族脆弱的政权。
芬里尔到底是太年轻了。
若能像巴格斯那样,给芬里尔十年的成长时间,或者哪怕,齐格飞能在他的身边再护航个一年半载,局势或许都会有所不同。
但很可惜,依旧没有如果。
正如克琳希德当初说的那样——现在的他根本不是罗德里克的一合之敌。
“芬里尔陛下——!”
急促的呼喊伴隨著凌乱的脚步声衝进安息殿。
小西蒙撞进门口的瞬间,被扑面而来的炽热火浪与浓烟呛得连退数步。
“陛下!您在里面吗?!”
他眯起眼,艰难地朝里望去。
火光翻卷,烟雾如潮,隱约可见一道身影伏在棺槨前。
——难道陛下要自焚?!
小西蒙心臟猛地一沉。
“芬里尔陛下!还没到绝路!龙骑军已经带著部分族人从空中撤离!乔治也在庭院等您!我们先撤出乌尔巴兰,日后再从长计议!”
他一边高喊,一边顶著火势逼近,空气灼得喉咙生疼。
“『浪潮』已经突破最后防线了!您必须立刻——”
话音戛然而止。
棺槨四周的花圈被烧成一道道火环,燃烧的花瓣在半空飞旋,浓烟翻滚著向两侧退开。
火海的中央,缓缓站起一头巨狼。
原本的红白皮毛,被深沉的蓝黑吞噬。夜幕般的暗色自脊背蔓延,將残存的白尽数吞没,好似夜空里滚动的血色云海,诡异而压抑。
狼王缓缓转身,幽绿的瞳孔冷静得近乎异常,没有愤怒、没有悲痛,只有赤裸裸的滔天杀意。
小西蒙只觉血液瞬间凝固,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见芬里尔的嘴在嚼动,看见那具黑胡桃木棺槨中空空如也。
魔狼將最后一口血肉咽下,抬手抹去嘴角的猩红,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
“那倒是正好,我还没吃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