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养猪,吃肉!
夕阳西下,把整个山村染成一片金黄。远处山峦起伏,近处梯田层层,玉米秆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裊裊升起,在暮色中渐渐散开,融进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子还在追逐嬉闹,大人们的喊声远远传来:“狗蛋,回家吃饭了!”
王大有扛著锄头从田里回来,走到自家院门前,卸下锄头靠在墙根,又弯腰把草鞋脱了,光著脚踩进院子。
“回来了?”婆娘李氏从灶房探出头,脸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洗把手,吃饭了。”
“哎。”王大用应了一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哗啦啦冲了冲手脸,甩著水珠进了堂屋。
堂屋里,老爹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碗浊酒,正滋溜滋溜地喝。
老娘在帮著摆碗筷,六岁的儿子狗蛋和四岁的闺女丫丫早就坐好了,眼巴巴盯著桌上的吃食。
桌上摆著几样东西:一盆蒸红薯,黄澄澄的,冒著热气;一盆栗米饭,掺了栗子,看著比纯米饭实在;一碗咸菜,是自家醃的萝卜缨子;还有一小碟酱,豆子做的,闻著挺香。
“爹,娘。”王大有坐下,端起饭碗。
老爹点点头,夹了块红薯,咬了一口:“今年这红薯,比去年还甜。”
“那是。”王大有扒了口饭:“今年雨水好,红薯长得壮。咱家那两亩坡地,估摸著能收七千多斤。够吃一年的了。”
老娘在旁边念叨:“七千斤?那可真好。往年种粟米,一亩才收二百来斤,一家人勒紧裤腰带都吃不饱。如今这红薯,顶了大用了。”
李氏给两个孩子夹了菜,自己也端起碗,吃了两口,忽然道:“当家的,田里的活儿,是不是差不多了?”
王大有点头:“嗯,玉米掰完了,红薯还得等些日子才收。接下来就等著秋收了,按往年,能歇几个月。”
李氏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我听隔壁村二丫说,镇上开了个纺织厂,专织羊毛衫的。她们村好几个媳妇都去了,一个月能挣三千多文钱。”
王大有筷子顿了顿:“三千多文?”
“对!”
李氏看他神色,继续道:“二丫说,那厂里管一顿午饭,活儿也不重,就是整天坐著纺线。我想著……反正秋收后也没啥事,孩子有爹娘看著,我要是去,一个月能挣三千文,够家里嚼用的了。”
老爹放下酒碗,看了儿媳妇一眼,没有说话。
老娘倒是先开了口:“去镇上?那得走十几里地吧?”
“有驴车。”李氏道:“村里好几个媳妇都去,她们说可以搭伴,早上一起去,晚上一起回。驴车一天来回二十文,几个人分摊,没多少。”
王大有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老爹:“爹,您看……”
老爹捋了捋鬍子,慢慢道:“孩子他娘愿意去,就让她去。狗蛋和丫丫有我们老两口看著,出不了岔子。”
李氏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谢爹!谢谢娘!”
王大有见她高兴,自己也笑了,但笑完又想起什么:“那我也不能閒著。”
“你?”李氏看他。
“对。”王大有道:“今儿个我在田里听人说,朝廷修铁路,要招人。一天工钱二百文,还管饭。干一个月,少说五六千文。”
李氏眼睛瞪大:“五六千?”
“对。”王大有咧嘴笑:“我想著,反正农閒几个月,我去干两个月,挣它一万文回来。加上你挣的,咱家今年能攒下一笔。”
老爹听得入神,这时插嘴道:“修铁路?那活儿苦不苦?”
“苦肯定是苦的,但咱庄稼人,啥苦没吃过?”王大有不以为意:“再说,人家说了,一天干八个时辰,给二百文,还管三顿饭。这比在家閒著强多了。”
老娘在旁边算帐:“你去挣五六千,媳妇挣三千多,那一个月就是……八九千,快一万文了?”
“对。”李氏点头:“一万文,就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这个数字在堂屋里迴荡了一下。
老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十两银子……咱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这要是能挣十两,那可真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狗蛋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顾著埋头扒饭。
丫丫更小,捧著红薯啃得满嘴都是。
李氏看著两个孩子,忽然道:“当家的,说起狗蛋……”
“嗯?”
“他今年六岁了。”李氏道:“我想著,是不是该送他去学堂读书?”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读书。
这两个字,对於王大有这种祖祖辈辈种地的人家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他自己不识字,他爹不识字,他爷爷也不识字。
几辈子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土里刨食。读书?那是地主老財家的事,是城里人的事,跟他们泥腿子有啥关係?
但如今……
“读书……”王大有喃喃重复。
老爹放下酒碗,看著孙子。
狗蛋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但眼睛还偷偷往上瞟。
“读书好啊。”
老爹忽然道:“我小时候,村里有个私塾先生,教过几年书。我去听过几回,认得几个字,后来也忘了。但那个先生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王大有问。
老爹看著窗外的暮色,缓缓道:“他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咱庄稼人,虽说靠地吃饭,但要是能识几个字,懂些道理,总归是不一样的。”
老娘也道:“狗蛋这孩子,脑子灵光,比村里同龄的娃儿都机灵。要是能去读书,说不定將来……”
她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说不定將来,能当个帐房,能做个先生,能……不用像他爹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
李氏看著丈夫:“当家的,你觉得呢?”
王大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读书。可那时候家里穷,吃都吃不饱,哪有钱供他读书?他爹让他去放牛,去割草,去田里帮忙,一天不干活,全家就得饿肚子。
现在不一样了。
红薯种下去了,玉米种下去了,日子好过了。他去修铁路能挣钱,媳妇去纺织厂能挣钱。
一个月將近一万文的进项,供一个孩子读书,应该够了。
“读!”他忽然一拍桌子。
李氏嚇了一跳,隨即笑了。
老爹也笑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狗蛋被那一声拍桌嚇得一哆嗦,但看见大人都笑,也跟著傻笑。
“狗蛋。”王大有看著儿子:“爹送你去读书,你得好好学,知道不?”
狗蛋眨眨眼:“读书?是像村东头刘家的小子那样,天天背著书包去学堂?”
“对,就是那样。”
“那能不去吗?”狗蛋皱著小脸:“刘家小子说,去了学堂就得坐著,不能跑不能跳,先生还要打手板……”
李氏噗嗤笑了:“那也得去。打手板也比跟爹一样,一辈子不识字强。”
狗蛋瘪瘪嘴,不敢再说话。
丫丫在旁边奶声奶气地问:“那我呢?我能去吗?”
“你?”李氏摸摸她的头:“你还小,等几年再说。”
一顿饭,在说说笑笑中吃完了。
夜幕降临,山村沉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撒在山间的星星。
王大有和李氏躺在一张床上,盖著薄被。
窗户开著,月光洒进来,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当家的。”李氏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真的能挣那么多钱吗?”
王大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应该能。朝廷修铁路,那是大事。我听人说,新皇登基,定了三年计划,要修十条铁路,还要修水泥路通到每个县城。这得用多少人?工钱给少了,谁去干?”
李氏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纺织厂呢?我听二丫说,那厂子是朝廷办的,专门收羊毛,织羊毛衫。咱们村的羊,以后也能卖羊毛了。”
“那就更好了。”王大有道:“咱家那几只羊,以前只能吃肉,现在还能剪毛卖钱。”
两人说著说著,都有些兴奋。
一个月將近一万文。
十两银子。
这些数字,以前想都不敢想。
“当家的。”李氏又开口。
“嗯?”
“你说,咱们以后,能常吃肉吗?”
王大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能。羊肉一斤一百文,一个月挣一万文,能吃一百斤。咱家五口人,一天吃一斤,一个月也就三十斤。怎么不能?”
李氏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有些感慨:“当家的,咱们小时候,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过年能吃顿饺子,就是天大的福气。现在……”
她没说下去。
王大有也没说话。
两人静静躺著,望著窗外那轮月亮。
良久,王大有忽然道:“媳妇,你说……咱狗蛋將来,能成个啥样?”
李氏想了想:“能识字,能算帐,能当个帐房先生,就挺好。”
“帐房先生……”王大有喃喃道:“那得穿长衫,不用下地,坐著就把钱挣了。”
“对。”李氏道:“比咱们强多了。”
王大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狗蛋要是知道,他爹他娘,为了让他读书,一个去修铁路,一个去纺线,不知道会不会好好学。”
“肯定会的。”李氏道:“咱狗蛋懂事。”
月光静静洒著,山村的夜,安静而漫长。
……
数日后,乾清宫东暖阁。
朱標批完最后一本奏摺,放下硃笔,揉了揉手腕。洛凡坐在下首,手里捧著一盏茶,慢悠悠地喝。
“洛凡。”朱標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如今这大明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了?”
洛凡放下茶盏,想了想:“陛下问的是哪方面?”
“方方面面。”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朕登基这些日子,看奏摺,听匯报,都是些数字。粮食增產多少,铁路修了多少里,银子收了多少。可那些数字背后,老百姓到底过得怎么样,朕心里没底。”
洛凡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前些日子让人在几个府县做了调查。”
“哦?说来听听。”
“以北方山村为例。”洛凡道:“一个五口之家,种坡地两亩,种红薯、玉米。光这两样,就够全家一年吃饱,还能有富余。”
“吃饱了,然后呢?”
“然后就想挣钱。”洛凡道:“臣让人走访的那些农户,十户里有七八户,都有人在农閒时出去做工。修铁路、修马路、去工厂,一个月能挣三千到六千文不等。”
朱標转过身:“三千到六千文?那不少啊。”
“是不小。”洛凡点头:“一斤羊肉一百文,一个月挣六千文,能买六十斤。寻常人家,隔三差五吃顿肉,不成问题。”
朱標笑了:“这么说,老百姓的日子,是真好了?”
“比以前好,但还不够好。”洛凡道:“臣让人问过,老百姓现在最大的愿望,一是让孩子读书,二是能常吃肉。”
“读书,吃肉……”朱標喃喃重复。
“对。”洛凡道:“读书的事,臣之前提过,官立小学已经在京城推开,下一步就是往府县推广。这需要时间,急不得。”
“那吃肉呢?”朱標问:“现在羊肉一斤一百文,对一个月挣五六千文的人家来说,確实不算贵。但也不是家家都能挣这么多。有没有办法,让肉更便宜些?”
洛凡笑了:“陛下圣明。臣正好有个想法。”
“说。”
“养猪。”
朱標一怔:“养猪?”
“对,养猪。”洛凡道:“陛下,咱们大明现在吃羊肉多,羊肉是好,但羊要吃草,要放牧。北方草原广阔,適合养羊。但南方呢?山地多,草场少,养羊就不太划算。”
“猪不一样。猪什么都吃,剩饭、野菜、米糠、麩皮,都能餵。而且猪长得快,一窝生七八个,半年就能出栏。要是家家户户都养一两头猪,肉的来源就多了。”
朱標听得入神,忽然问:“那猪肉好吃吗?朕没怎么吃过。”
洛凡笑了:“陛下,猪肉做好了,比羊肉不差。红烧肉、燉排骨、炒肉片,都是好东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猪有个毛病。”洛凡道:“不阉割的公猪,肉有股骚味,不好吃。阉割之后,肉就香了。”
“阉割?”朱標愣了愣:“你是说,把猪的那个割了?”
“对。”洛凡点头:“臣让人试验过,阉过的猪,长得更快,肉更嫩,还没骚味。这个法子,可以在民间推广。”
朱標想了想:“这个……老百姓能接受吗?”
洛凡笑道:“陛下,老百姓最实在。只要能多挣钱,能多吃肉,什么都能接受。臣让农事司的人先去几个村试点,教他们怎么阉猪,怎么养猪。等有了成效,再登报推广。”
“登报?”朱標眼睛一亮:“对,让《大明新闻报》登出去,天下人都知道。”
洛凡点头:“臣也是这么想的。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养猪,猪肉多了,价格就下来了。普通百姓,也能常吃上肉。”
朱標越想越兴奋,在屋里踱起步来。
“养猪……读书……修路……种新作物……”他喃喃道:“朕这三年规划,还真是一环扣一环。”
洛凡笑道:“陛下,这叫系统工程。基础打好了,自然就往上走。”
朱標停下脚步,看著洛凡:“洛凡,你说,再过十年,大明会是什么样?”
洛凡想了想:“家家户户有余粮,村村寨寨有学堂,路上跑的是汽车,河里开的是轮船。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孩子都能读书识字,想吃肉了,隨时都能买。”
他顿了顿:“到那时候,陛下这『人人如龙』的愿景,也就实现了。”
朱標沉默良久。
窗外,阳光正好。
他忽然笑了。
“洛凡。”
“臣在。”
“你说的那些,朕真想亲眼看看。”
洛凡也笑了:“陛下还年轻,一定能看到。”
朱標点点头,走回书案后,坐下。
“那个养猪的法子,儘快办。”他道:“让农事司派人下去教,让报纸登出来。朕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只要肯干,日子就能越过越好。”
“臣遵旨。”
洛凡起身告退。
走出乾清宫,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那个山村里的王大有,想起那些为了让孩子读书而拼命的父母,想起那些对未来的憧憬。
养猪、修路、读书……
这些东西,在史书上可能只是一句话,但对於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他们不会记得什么“三年规划”,不会记得什么“內燃机”。
但他们知道,今年能吃饱了,明年能挣钱了,孩子能读书了,隔三差五能吃肉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