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跃鱼降临与冰冷的封地特许
深秋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蓝叉河的河面上。一艘吃水极深的內河战船破开灰白色的雾气,船首那用生铁撞角包裹的吃水线,毫不减速地朝著那排由老榆木临时搭建的残破码头撞了过来。
“砰!”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木材碎裂声,码头边缘的几根木桩被直接撞断。战船稳稳地停靠在了泥泞的滩涂旁。一面巨大的、绣著红蓝波纹与银色跃鱼的徒利家族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噹啷!”
连接跳板的沉重铁链被放下。披掛著红蓝双色波纹锻甲的重装戟兵,以熟练的战术队形率先登岸。他们的战靴踩在结著冰花的烂泥地上,发出整齐的鏗鏘声。
他们没有去看那些站在泥地边缘、手里拿著生锈草叉和削尖木棍的流民。戟兵的视线越过人群,冷冷地盯著那座刚刚垒起一半、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石塔。
一名穿著猩红狐皮披风的中年骑士,踩著擦得鋥亮的翻毛鹿皮马靴,不紧不慢地走下跳板。
莱曼·戴瑞骑士。徒利公爵的心腹,戴瑞家族在河间地拥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莱曼骑士停在原木铺就的栈道这头,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他看著站在石塔阴影下的奥托,那顶镶有碎银的半覆面钢盔下,眼神冰冷而挑剔。
奥托扯了扯披在肩上的那件半旧灰斗篷。他踩著昨夜结了冰花的硬泥,一步步走向那位特使。
托伦与十六名勉强站直的老兵本能地想要跟隨,却被那两列徒利长戟死死挡在了十步之外。长矛的尖端在冷雾中闪烁著寒光。
“奔流城不在乎你用什么手段抢到了这片滩涂。”
莱曼骑士没有拿出任何信筒或捲轴。他从狐皮披风下抽出戴著皮手套的右手,指骨隨意地敲打著腰间的佩剑十字格。
“但公爵大人的桌案,不是给你用来装点烂仗的停尸板。”
莱曼的声音在冷雾中传开,没有丝毫起伏。
“布莱伍德的泰陀斯伯爵状告你私筑偽堡,收拢流寇。孪河城的老瓦德声称,他的巡逻船在这片水域遭到了你的无端袭击。”
莱曼看著奥托那张带著伤疤的脸。
“最让公爵生气的,是海疆城的杰森伯爵。他交上了一份帐本,要求出兵,把你这块飞地连同上面的石塔一併收回海疆城直辖。他要吞併这里。”
莱曼的目光像鉤子一样,试图从奥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挖出惊恐。
“我身后的深水舱里,有两副精钢镣銬。小子,在你这堆破石头被发怒的诸侯推平之前,公爵给了你最后半个沙漏的时间。”
莱曼的剑鞘在腿甲上敲了一下。
“告诉我,奔流城拿什么去堵那些领主的嘴?”
风裹著碎冰碴刮过水麵。波利弗在后方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核桃木记事板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奥托站在公爵特使的剑柄前,连眼睫毛都没有多眨一下。
“莱曼大人。诸侯的罪状,只是掩盖他们对蓝叉河银矿的贪婪。”
奥托声音沙哑,但在死寂的早晨,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冻土上。
“公爵大人的眼睛,不在於诸侯间的把戏。而在於这条河道,能为奔流城的府库,带来什么。”
奥托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后方早已等候的波利弗,立刻指挥著六个农夫,费力地从长屋的暗层里推出了三辆破木轮板车。板车上放著三只巨大的、用黑色熟牛皮层层封裹的沉重木箱。
木箱被重重放置在由生石灰与冻土凝结而成的夯道上。
奥托亲自上前,抽出短剑,割断了牛皮绳索与粗铁栓子。
“砰。”
箱盖落地。
秋晨的阳光惨澹。但那箱子里毫无遮掩地、整整齐齐码放著的三百磅高纯度生银锭,依然爆发出了一股冰冷而刺眼的光泽。
莱曼·戴瑞骑士敲击剑柄的手指,猛然停滯。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那排码放得像城砖一般的纯银锭和奥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之间,来回扫视。
三百磅白银。从一处名不见经传的泥沼地里硬生生抠出来的现银。
莱曼没有立刻开口。他看著那些银锭。
在这沉闷的审视中,奥托直起身体。
“这座石堡开荒时,在深层岩脉中探得了一股伴生银渣。此前受兵灾流寇滋扰,为了保障开採,只得被迫將精盐充作幌子。”
奥托看著莱曼的眼睛。
“作为河间地的臣子。我愿將这处初矿所出的整整三成纯利,以『河间防卫特贡』的名义,直接、按季,全数送入奔流城霍斯特公爵的战备库中。”
莱曼看著奥托。
莱曼骑士那张带著讥誚的硬脸,终於解除了僵化。他看著奥托,目光中多了一丝忌惮。
莱曼骑士单手举起那捲用紫貂皮囊套裹、外部用整整两大块厚实金漆和一枚银色跳跃鱒鱼家徽死死封闭的羊皮古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恢復了宣读敕命时的森严气度。
“奥托·霍亨索伦,单膝跪地!”
周围的农夫、流民,与那十六名老卒,在这声长喝中,齐刷刷地跪入泥污。
奥托没有迟疑。他缓缓收拢披风,右膝磕在结满寒霜的硬泥地面上。
“奉河间地最高统御者,公爵霍斯特·徒利大人之印綬諭令。”
莱曼將金漆碾碎,剥开捲轴。
“念你击退铁民並护卫江防有功。公爵恩准!正式解除你掛靠於海疆城辖区的代管骑士关係。”
“自諭令颁降之日起,原无名此段河谷滩涂方圆二十里悉划归奔流城直辖!”
“以公爵与铁王座共遵之古法授权。册封奥托·霍亨索伦,为『蓝叉河男爵』!领土传承,予裔享继!”
莱曼的声音在冰冷的河面上迴荡。
“特许你的家族:修筑防备石墙,建置居堡。特许在此领开置刑裁,常备一两百卫兵数额。凡有侵犯你领境者,皆视若侵犯徒利公爵。”
莱曼將捲轴递到了奥托面前。
奥托伸出双手。他接过了那捲沉甸甸的羊皮纸。
“你的算盘跟刀子一样好用,男爵大人。”
莱曼·戴瑞没有再去让重装戟兵展示威嚇。他下令將那三箱白银搬上跳板,转身走向船舱。但在踏上甲板前,他停住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刚站起身的黑袍青年。
“我以私情告诫你一句,奥托大人。”
莱曼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捏断了孪河城伸出来的手。如今你拿著这纸文书,是用银子强行撬开了你那位旧主杰森伯爵对河道的钳制。他要收你的矿,你却当著所有人的面换了主子。”
莱曼看著奥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別以为公爵能在这荒北替你挡下所有的暗箭。大雪要落了。如果你的石头塔在今年长冬之前,被那些被你割了肉的旧贵族断了粮道,亦或是让周边几大家族的暗兵掏穿了肚子……”
大船拋缆,顺著急水向下开拔。
“奔流城绝不会派一兵一卒来这雪原里救你。这块飞地,你得用自己的剑去守。”
奥托立在原木冰道上。
天际最后半抹阴云裂缝中,初冬的第一片雪粒,落在了他长长的灰色呢大衣上。
在身后五十步外的防风棚下,那群刚获安稳的流民里,几个因缺粮体虚的重病伤汉,在此等寒风中发出了沉闷的低咳声。
奥托没有回头。他没有看身边嚇得还在发抖的波利弗。他的目光冷冷地锁死在那座冒著酸灰气的土窑坑洞上。
“开仓。”
奥托的声音沙哑。
“换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