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水底的盲区与漫长的腐冬
蓝叉河的秋水,冷得能直接把人的骨髓冻裂。湍急的黄浊水流从上游倾泻而下。河床深处,没有任何光线。托伦憋著一口浊气,粗糙的大手死死抠住那艘双塔城巡逻船底部的粗糲木缝。水流的衝击力像一头髮疯的野猪,拼命要把他从船底扯开。
他挥动右手短柄铁锤,砸向顶在船板缝隙里的精钢宽凿。在水下挥锤,力道大打折扣。每一次砸击都在疯狂消耗肺里那口活气。
右侧不远处,一名叫“黑鱼头“的老兵正在凿另一个漏水点。但一枚生锈的船钉突然崩断,外翻的硬木茬子像鱷鱼的牙齿,死死卡住了老兵用来借力的左手手腕。
老兵在水底拼命扭动身躯,气泡从他紧闭的嘴唇里漏出。木茬越卡越紧,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不出十五个呼吸,他的双眼暴突,大股黄水倒灌进口鼻。血丝从嘴角溢出,他双手慢慢松垂,溺死在深水的底舱外。
没有人去拉他。只要张嘴吐出那口气,水下的所有人都得餵鱼。
“喀嚓!“
托伦面前的厚重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音。冰冷的河水如找到宣泄口,尖啸著灌入船舱。
但这微小的响动,惊醒了底舱里常年和水打交道的兵痞。
“黄牙“沃尔德没有往宽敞的甲板上跑。他在水漫过脚踝的那一刻,抄起一把生铁短剑,带著三四个睡在底舱的狠角色,直接摸向了漏水点。
当托伦破开底板,咬著短刀从缺口往里钻时。黑暗中,一把冰冷的短剑贴著水面毒蛇般刺来。
齐腰深的浊水里,长矛和盾牌成了连转身都费劲的累赘。
托伦侧身避过刀锋,左手一把揪住那僱佣兵的头髮,右手將含在嘴里的短刀狠扎进对方的脖子。但在他左侧,负责垫后的一名霍亨索伦家十夫长脚下一滑,踩在了湿滑的舱底青苔上。
黄牙沃尔德抓住了这个失衡。他像一只野狗般扑上去,短剑毫无阻碍地从十夫长的肋骨下沿斜著扎了进去,径直刺穿了臟腑。
十夫长发出悽厉的惨叫,鲜血將舱底越来越高的积水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宰了这帮狗杂种!“沃尔德在齐胸的水里狂吼。
托伦没有去看倒下的兄弟。他抽出腰间那把木柄上缠著黑鸦残布的破旧板斧,借著船体倾斜的势,自上而下向沃尔德扑去。
斧刃砸碎了沃尔德用来格挡的短剑护手,顺势劈开了他的半边下巴。沃尔德仰面倒在不断涌入的河水里,半个脑袋糊在了一起。托伦没有任何迟疑,將那把缠著残布的砍斧,死死钉在旁边支撑船舱的承重立柱上。
他剥下死去十夫长身上的號衣,將前些日子捡来的红底、黑底溃兵破甲套在他逐渐冰冷的尸体上。
船开始剧烈地向右侧倾覆。水没过了头顶。
清晨。大雨终於停歇,天际泛起死鱼肚白。
北风颳过滩涂,冻得芦苇叶子上结出了一层惨白的硬霜。码头內湾的浅水区边缘,漂浮著大量的碎木板、空酒桶,以及三十多具泡得发涨的尸体。
黑鱼布林登站在滩涂边缘的泥地上。那匹高大的栗色战马在他身后打著响鼻。老骑士那双看透了无数阴谋的鹰眼,在浑浊的水面上冷冷扫过。
他看到了那柄牢牢钉在浮木上、缠著布莱伍德家族残布的破斧头;也看了看被拖上岸的黄牙沃尔德那张被劈烂的脸;还有底舱里那些穿著溃兵烂甲、肿胀变形的尸骸。
奥托站在他身侧。粗麻布绷带依旧將左臂牢牢捆死在胸前。他的脸色苍白,但脊背在寒风中没有一丝弯曲。
黑鱼踩碎脚边半截船桨,嗓音像刮在生铁上的砂纸。
“但在霍斯特公爵的案簿上,刚好能糊住佛雷家族想要声张的臭嘴。孪河城的狗在红叉河溃兵夜间的疯抢里被咬断了脖子,连船一块儿葬在了水底。这桩悬案,够老瓦德在双子塔里砸烂几套木桌的了。“
奥托看著黑鱼跨上马背,开口,连嗓音都带著泥土的寒气。
“既然麻烦已经被水冲走了,特许状什么时候能掛在这座石塔上。布林登大人,奔流城的契约,不该比这秋雨还要拖沓。“
黑鱼居高临下地注视著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冷峭地收紧了皮质韁绳。
“公爵的印章,从不在私下交递。要册封一个男爵,划出一块防卫地,要在奔流城的议事大厅里经过学士的盘算、封臣的扯皮。你要把那些阻力一条条磨平。“
战马不安地刨动著泥地。
“从这到奔流城,快马也要熬上四天四夜。等我回到大厅,等公爵敲定法理,再等正式的特使车队从官道晃悠到这片河湾。“
黑鱼將头上的风帽往下拉了拉。
“你至少要在佛雷家族的恨意和海疆城的盘问底下,死熬上一个半月。祝你的灰墙没漏风,小骑士。“
栗色战马在泥土飞溅中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北风呼啸的尽头。
奥托佇立在滩涂上。
四十八天。在这片闭塞的河谷里,时间成了比铁民的刀斧还要钝重的刑具。
真正的灾难,不是从敌人的衝锋號开始的,而是从粮仓底部的霉斑开始的。
黑鱼走后的第十天,气温陡降。虽然未到结冰的严冬,但连绵不断的湿毒秋雨,把霍亨索伦领地变成了一个发酵的密封缸。
木头开始长出花花绿绿的毒蘑菇。原本存在乾井里的陈燕麦,虽然有生石灰隔绝地下水,但也经不住空气里无孔不入的湿气,外围的那几百磅麦子结成了酸臭的硬块。
更致命的,是断绝的粮路。
老瓦德·佛雷因为死了一整条船的人,暴跳如雷。他没有出兵,却直接封闭了北边水路的难民与散商流动。
海疆城的杰森伯爵不是傻子。他敏锐地嗅到了奥托向徒利家族摇尾巴的腥味。为了钳制这头不听话的恶犬,他以“秋防军备“为由,彻底切断了给奥托输送低价熟铁和粗粮的官道。
原本四百五十人的充裕定居点,在没有进项的情况下,每天消耗的高昂口粮成了一把生锈的銼刀。
到了第三十天。灰石墙內的气氛已经被压抑到了爆发的边缘。
伤兵隔离棚里,腐臭味比大粪坑还要浓烈。
事务官波利弗站在熬粥的铁锅前,眼神布满血丝,双手抖得像筛糠。他看著木板上记录的粮草存量,那根代表底线的横线已经被刺穿。如果再按照每人每日一磅的定量,全领地不到半个月就会饿出吃人的惨剧。
波利弗看了一眼旁边装废料的木桶,咬著牙抓起两大把混著干泥、甚至有些发霉锯末的细渣,毫不犹豫地撒进了专门熬给重伤残疾农夫的那口铁锅里。
“波利弗大人……这粥怎么越喝肚子越发胀?拉不出来……憋得疼……“
发高热的残兵躺在湿漉漉的草蓆上,肚皮鼓得像是一面试图被敲破的羊皮鼓。掺了白黏土和杂泥的霉麦子无法消化,死死堵在他们的肚子里。
五天內,四个原本就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重伤民兵,胀著鼓一般的肚子,吐著黄水咽了气。
奥托在查验尸体被抬出南门时,看到了那个肿胀如鼓的腹部。
他没有把波利弗吊死在木桩上。
第四十三天傍晚。
天上飘起细碎的雨夹雪。
教头托伦带著十几名披著鱼鳞铁甲的老兵,一脚踹开了长屋的大门。这些平时把军令当成天条的老卒,此刻眼里闪烁著饥寒交迫的赤红凶光。
他们脚底磨出了几个烂疮,鱼鳞甲底下的麻衣长出了绿毛。
托伦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半截剑刃在鞘口摩擦出刺耳的锐音。他盯著坐在主位上整理刀具的奥托。
“大人!兄弟们跟著您在水底拼命、在泥沟里跟长戟兵搏命,不是为了在石头墙里头活活饿死的!“
托伦的嗓音粗糲,带著破釜沉舟的逼迫。
“库房里的燕麦连耗子都不吃了。可那底窖里,明明藏著我们熬命倒弄出来的三大箱白银!打开地窖,让我们买通布拉佛斯的走私贩换口活命粮。要是今天连口热肉都见不著,明早墙上的黑鹰旗就得被兄弟们撕了点火取暖!“
波利弗嚇得缩在石柱后头,连气都不敢喘。
奥托没有站起身。长时间的缺盐,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灰色。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浸在冰水里的黑铁钉。
“拔剑。“
奥托只吐了两个字,手里的磨刀石隨意扔在桌上。
托伦身旁一名脾气最暴躁的十夫长受不了这种轻蔑,狂吼一声拔出半截宽剑:“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被海疆城断了奶的破落骑士……“
话音未落。
奥托整个人如绷紧了数月的弓弦,没有拔刀,而是抓起桌上那把沉重的铸铁酒壶,整个人合身猛扑。
那十夫长的剑尖还没抬起,奥托已经硬生生撞入他的怀中,不顾那宽剑划开大腿处的皮肉。铸铁酒壶裹著全身的衝劲,砸在那十夫长的下半张脸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根发软的骨裂脆响。
十夫长的四五颗带著血丝的槽牙连同碎裂的下顎骨,被生生砸飞在骯脏的石板地上。整个人惨叫著捂脸栽倒,血流如注。
奥托没有后退,他直面著托伦和剩下错愕的老卒。腹部起伏,右手还拎著那把滴血的铁壶。
“把那对眼珠子挖出来看清楚。你们脚底下踩的是什么地方!“
奥托的喉咙里发出困兽护食的沙哑低吼。
“动了那批暗银,佛雷家明天就能用违约的名义把军队开进这扇大门!海疆城就会以此坐实我拥兵敛財的死罪!我拿命换来的这些根基,不是为了给你们这群只看得见一顿两顿饱饭的兵痞填肚子的!“
“谁再敢提地窖半个字。我先拿他的肠子熬汤!“
托伦咽了口乾涩的唾沫,鬆开了握剑的手,將哀嚎的副手拖出了长屋。
但这口吊著的气,已经耗到了游丝般微弱。
第四十八天清晨。
秋冷彻骨。泥土冻得像是一块块皸裂的铁板。大雾封锁了整个河道。
奥托坐在残垣上,嘴唇冻得发紫,手里的带血槽短剑搁在膝头,已经很多天没有磨过了。城墙內的那四百多个人,眼睛已经饿出了绿光,连外围用来防汛的麻绳都被人偷偷割了去煮水充飢。
就在绝境快要闭合的最后一刻。
“咚——!咚——!“
瞭望塔顶的破铜大钟,如同发了狂的疯妇般被敲响。
迷濛浑浊的河道大雾中。
一艘吃水量极大、两侧装配著撞角和重弩的正规內河三层大帆船,排开水雾。
一群身披华丽严整的鳞甲、胸前绘有鲜亮红蓝色波纹印记的持戟重装骑士,如一排冰冷的铁树立在舷墙两侧。
在主桅杆的最高处,一面巨大的、银色跳跃鱒鱼的双色大旗,在冰冷的秋风中猛烈翻卷。
奔流城的正式使节船,终於靠上了那座沾满乾涸暗血的原木栈桥。
奥托·霍亨索伦撑著麻痹的左腿缓缓站直身体。
风雪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