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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白骨的熬炼与黑鸦的试探

    海疆城那十二名老兵,终究没能在高塔上熬过入冬前的第一阵冷风。
    战报传来不过半日的光景,那名为首的老兵便披掛了全身环甲。他黑著脸,以主君领地遭逢战火需回防为由,下令拔营,沿著残道撤出蓝叉河。
    他们走得很急,甚至连马厩里剩下的燕麦都没带足。
    海疆城的人一走,石塔底下新砌的两口死窑里,火光甚至把深处的泥壁烤成了半琉璃状的脆壳。
    铁匠科尔赤裸著生满粗黑体毛的双臂。那一身咸水不是流出来的,而是被翻滚的热浪生生逼出来的亮油。
    “大人!炉温要压不住了!”
    科尔那只独眼被白色的酸烟燻得遍布血丝,扯著粗糙的嗓门向木台上吼。
    炉火確实到了逼人的死角。但不是炭没加够,而是填进去的人命快到极限了。
    暗窑底层,十四个从流民里挑出来的硬汉,两人一组架著百斤重的生铁钳,正往通红的炉口里反覆推拉。
    高温混著矿石提纯时刺鼻的石灰毒气。大半个黑夜过去,已有两个本就乾瘦的流浪汉咳出了带血沫的浓痰。
    他们像断了脊骨的烂泥,瘫软在滚烫的炉渣堆旁。
    奥托站在暗炉外的高木台上。
    他的身形半隱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右手搭在剑柄末端的配重球上,长剑未出鞘。
    “咳血的,直接拖开。”奥托的嗓音穿透了白烟,像一块寒冰砸进窑床。
    “波利弗,把名字划掉。给这两个人灌一碗浓豆糊。等入夜后,拉去外层防线的壕沟里填泥。”
    奥托没有低头看底下哀嚎的人。
    “去外墙修筑工事的流民营里,再拽三个膀子粗的下地窖,把这苦工填上。”
    暗窑出口,五块刚出了石模子、尚未冷却的初炼生银条,整齐排在焦裂的草垫上。
    粗糙的生银块,在炉底红光的映照下,反著教人骨头都发冷刺痛的白芒。
    波利弗从帐房阴湿的那半边墙角走出来,手里抱著那块核桃木记事板,下顎因为恐惧而微微打颤。
    “大人。这底窖里出来的银块,成色与重量过了往常半月的斤数。照著狭海商船的黑价换算铁幣,这笔暗入的银子……”
    波利弗没敢往下报那个磅数。
    “这批私铸的银条,不准沾集市纳税的皮卷。”奥托转过视线,冰冷的目光掠过那几根发亮的实银。
    “在內层石墙下挖个两丈深的枯井,四周灌满生石灰防朽。”
    “把这批没见光的银子全封进去。等南边打得粮草比人命还贵的时候,这几筐底货,就能去布拉佛斯的甲板上换来最厚的鳞甲与精钢盾。”
    主僕二人正核对暗银,长屋正门的尖木瞭望塔上,猛然吹响了三声急促的短哨。
    这是守卫抵近拦截的讯號。
    奥托甩开那身汗浸的短衫,抄起厚实的粗麻灰色斗篷將左半边身体紧紧裹住。
    “拉开內堡柵门!”
    城外,秋末晨起的残雾还未散尽。
    一小队人马没走宽平的硬石商道,而是踏著泥泞不堪的残枯水草边踩了过来。
    为首的骑士跨下一匹黑头大马。此人没有重盾环甲披掛,身上罩著绣有黑鸦图腾的破旧过膝衣袍。
    是刚刚在渡口放了血的泰陀斯·布莱伍德麾下的人。
    教官托伦已经领著十二名持拿鉤镰长枪的近卫,如一道长墙般拦在了城门外的尖刺拒马前。
    那布莱伍德的骑士在百步外的泥水坑边缘勒住了皮革韁绳,马蹄踩在深灰的淤泥上不断打滑。
    他身后只带了不到四名隨从,这態势不像是来冲营拔寨的。
    骑士扯著粗嗓冲前方大声呵斥:
    “奉鸦树城伯爵的信諭!你们这里荒滩上的男爵,不可插手河间重地的世仇!”
    骑士从腰侧扯下一个脏兮兮的牛皮短哨,仿佛给乞丐扔骨头般远远掷向拒马方向。
    “霍亨索伦!你最好能守著白盐渡口安分度日!要是让我家伯爵探知,那几艘放黑弩的运船里哪怕沾了你半点的恩惠!他们过河的船,下一波就能装著属於你的无头死尸!”
    托伦握著白蜡木长矛的手背青筋狂跳,那柄半月形的鉤镰在他手中发出想见血的轻微摩擦声。
    只要奥托下达一声短促的死令,哪怕是拼死,这三五名倨傲的探骑也別想在泥地里拼凑出一具全尸。
    但奥托没有开口下令举弩。
    他缓步穿开近卫交叉的长枪防线。脚底厚重的铁包皮靴踏入冰冷的泥水,没有丝毫减速。
    年轻的骑士单身越过阻挡马匹的尖木刺,停在那名破袍探使前方不到二十步的荒土坎上。
    他连眼角都没施捨给地上那枚牛皮哨子。
    “回去转告泰陀斯伯爵。这口头的盲目威嚇,在蓝叉河的泥地里分文不值。”
    奥托从腰间右侧抽出一副起满锋利毛边的旧皮手套。那是早前在剥除铁民尸体时留下的。
    奥托把那只沾著陈年黑血的护腕手套,重重砸向那匹黑马正前方的烂泥窝里。
    脏重的皮甲砸进水洼,激起一片骯脏且恶臭的黑灰浊浆。
    “红马旗也好,黑鸦纹也罢。哪家的旗帜试图截断奔流城的税银去向,断了这我领地的生计,我就把这只手套扇在谁家领主的皮甲上!”
    奥托的嗓音中没有暴怒的嘶嚎,却让那名骑士连一句发狠的场面恶语都没能吐出口。
    “霍亨索伦不跟阴影里的窃贼缔结血契。我只卖能换铁锭的白粮与盐。滚回鸦树城。”
    “再敢昂著头颅来我的拒马前狂言,下一次踏上这片泥地的使臣,我就把他的喉管和舌头割下来餵猎犬!”
    布莱伍德骑士那身黑袍下的麵皮一阵发硬。
    不待手下的隨行出言,他猛一勒手中皮革韁绳,马头带著半个烂泥印子,慌不择路地避入侧方的枯木林道。
    望向那灰头土脸奔入枯林的残损背影,波利弗上前低声战抖著喉咙:
    “大人。这般落了他的顏面,布莱伍德若不寻藉口来撕咬咱们暂且能安生。一旦他们缓过来……”
    “我在等他们互相去流干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滴血。”
    奥托转过身,背后的铁甲近卫再次將实木大门推回紧闭的卡槽內。
    他往土窑方向走,靴子踩在泥地上,脚步声沉。
    “去告诉下窑干活的科尔。用来抽火的熔炉,必须不断添入木炭,绝不能见冷。”
    他没有停步,声音压得很低,就那么说著,往前走。
    “等那远在孪河城里靠血光挣钱的雷蒙德,知道了我们能在这里熬出这样堆山的银锭块,那份能够让他装瞎的分利,就得叫他拿出十套重鎧的过路金来填满霍亨索伦的军械库。”
    土窑那边的炉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从暗口往外漏,把他脚下的泥地染成一片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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