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泥沼里的铁鉤与软骨
清晨的深雾带著属於长夏末期的死气。蓝叉河面未见破晓的微光,只有浓重的腥潮往人骨头缝里钻。
河岸东侧那片被脚步踩得似铁板的泥场上,四五十名民兵和十六名披著旧皮甲的老兵已列成了阵。
粗糙的草编鞋底陷在泥浆里,没人去擦脸上凝住的寒露。
五十六根削平的白蜡木棍横咬在他们的槽牙间,压住了肠胃深处犯呕的声音。
在方阵的前方,流民莫斯跪在混著石灰的白泥里。
他的手腕被粗麻绳反绑在背后,绳结勒破了皮肉,黑紫色的血顺著手背往下滴。
他那张本就凹陷的脸,因为恐惧已经瘪成了干核桃,眼泪混合著眼屎掛在腮帮上。
“大人!我的领主阁下!我只是饿得头昏了……”
莫斯无法磕头,只能用前额蹭著冰冷的石子,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的野鸭。
“那行商给了我一块银鹿……我没想害人,我只是想换一口热果酒喝……”
奥托·霍亨索伦站在三步开外。
他的身上披著件下摆沾泥的黑斗篷,左肩在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麻布武装衣。
清晨的湿冷让伤口一阵接一阵地抽搐。
他没有看地上这滩烂肉。
那双灰蓝色的眼珠,顺著方阵前排那些瑟瑟发抖的农夫脸上逐一刮过。
“拔出短刀。”
奥托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河风中清晰得像是在刮半乾的树皮。
站在莫斯身后的北境教头托伦,无声地跨前了半步。
那柄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宽刃短刀呛然出鞘,厚重的刀脊上还带著洗不净的斑驳红锈。
“我不看你们的心。我只看脚印。”
奥托转动著右手食指上那枚刻著双头黑鹰的生铁戒指。
“你们的脚印踩在挖泥的沟里,踩在举矛的阵列里。你们就能在这高墙底下分到一口热稠的燕麦,分到一床能挡雨的铺盖。你们若是把脚印往外头伸,不管是为了什么碎银子。”
奥托停住了揉磨戒指的手指,眼角低垂。
“拔舌,割喉。”
莫斯发出了一声穿透皮肉的惨嚎,隨即便成了悽厉的咯咯声。
托伦粗壮的左臂一把勒住他那满是污垢的髮髻往后猛扯。
右手的短刀带著极野蛮的力道,从莫斯的下頜侧边粗暴地斜拉过去。
暗红的血泉从破裂的豁口里喷涌而出,洒在面前几个前排农夫的赤脚上。
温热的粘稠感让两个新兵的牙关剧烈打颤,生生咬碎了嘴里的白蜡木棍,木头茬子扎碎了牙齦里的血丝。
他们不敢闭眼。
莫斯像一只破了肚皮的鱼,在泥地里剧烈弹腾了十几次呼吸的功夫。
当咽喉里的血沫彻底冷透,那具躯体软软地瘫进石灰坑里,再无声息。
“拿去餵林子里的野狗。”
奥托转过身,黑斗篷在晨风里甩出一个僵硬的弧线。
“列阵,举矛。”
骨哨的长音破雾而起。
五十六块木圆盾轰然並作一处,金属与硬木碰撞的闷响,將死亡的尿臊味压回了泥地深处。
就在这股杀气刚刚在空气中冷透的时刻,从南面的枯树林小道上,突然传来了数匹高头大马沉闷的踏蹄声。
哨塔上的猎人猛地拽紧了紧绷的弓弦。
马步不急不缓。
领头的是一匹灰斑高头大马,马首披掛著上等钢製的额甲。
一面绣著紫底银色飞鹰的三角旗帜,被初升的日影刺破浓雾,飘扬在残兵的头顶之上。
那是海疆城,杰森·梅利斯特伯爵的徽记。
来人没有吹响號角挑衅。
老骑士戴斯蒙德翻身下马。
那身海疆城制式的环锁甲在走动间发出沉重华贵的摩擦声,绝非蓝叉河这帮穿旧皮甲的汉子可比。
在戴斯蒙德身后,跟著足足十二名留著络腮鬍子的精锐长矛甲兵。
他们的战靴光洁,手里端著打磨鋥亮的三尺宽长盾。
奥托的眼神中没有半点意外。
他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方阵在两声短哨后,向两侧齐刷刷地撤开半步,让出了一条直通原木大门的道。
“戴斯蒙德爵士,清晨的寒霜容易冻坏名贵的马蹄。”
奥托上前两步,右手按住左胸,完成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封臣拔剑礼。
“您带著伯爵大人的鹰旗驾临,是蓝叉河的荣光。”
戴斯蒙德的花白鬍鬚上凝著露水。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石灰坑里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又看了看那群虽无好甲、却站得像铁钉一样的农夫阵列,眉头几不可见地耸动了一下。
“霍亨索伦大人在边境镇压杂碎的手腕,在海疆城的酒馆里都有人传唱。”
老骑士走到奥托面前,没有拔剑,但姿態里透著属於大贵族家臣的倨傲。
他从腰带的皮囊里抽出一卷带著梅利斯特紫色封泥的羊皮卷,在奥托面前展开。
“伯爵大人在堡垒里听闻,布莱伍德家族的私兵在这一带游走,企图破坏河谷刚刚升起的商火。”
戴斯蒙德的声音浑厚,眼神深深锁住奥托。
“杰森大人心忧你的领地过於空虚。那一口白盐的窑炉,干繫著送往奔流城的大事。伯爵命我带来这十二名海疆城最精悍的盾矛手。”
他侧过身,指著那些鼻孔朝天的甲兵。
“从今日起,他们將常驻蓝叉河渡口与盐窑地段。平日协助驱赶贼寇,並在运盐下船时,核查货物的帐单与秤桿。这不仅是支援,更是伯爵对你领地的恩赐庇护。”
奥托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缝。
左肩在粗麻下传来针扎般的尖锐绞痛。
这十二个人卡住了盐窑和渡口。
他在这里哪怕生出一只多余的首饰,都逃不过海疆城的眼睛。
一旦发生抗命,他们甚至能直接在堡垒里斩下这个年轻代管骑士的头。
但奥托不能推拒。绝不能。
此时翻脸,那是自绝於七国法度,自寻死路。
“杰森大人的仁慈,就像这蓝叉河的清水,哺育著垂死的草籽。”
奥托微低著头,从戴斯蒙德手中接过羊皮卷,亲吻了那片紫色的封泥。
他抬起灰蓝色的眸子,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的谦卑。
“有了海疆城高贵卫士的庇佑,蓝叉河的盐窑才算生出了脊樑!戴斯蒙德阁下,请向伯爵大人带回我最纯粹的感恩。霍亨索伦的剑柄之上,永远篆刻著银鹰的纹徽。”
奥托转过身,衝著事务官波利弗高声吩咐。
“去长屋的北面!把那个刚刚用碎石垒起高墙的石制火塘大通铺腾出来!垫上最乾燥的河尾草,铺上入冬前没捨得用的狼皮!”
他回过头,对著那十二名冷眼旁观的甲士挤出一丝苦笑,身子微微佝僂,好似在诉说自己发家的辛酸。
“诸位高贵的甲士,领地初建,到处都是烂泥与恶臭的生石灰。那煮盐的窑洞,白烟里全是烧心肺的毒碱沙,平日里只有快落气的残民和没眼睛的瞎子才在那干苦力。”
奥托指著尚未完封的內塔第二层。
“诸位是穿铁甲拿钢盾的人。怎能在那烂泥地里伤了铁靴?內城的石台最高,四周看得最为透彻。请诸位在那驻扎,替我瞭望督战。平日的燻肉乾和每三日调配的一桶青麦酒,一定先供奉给你们的剑刃。”
戴斯蒙德眯起了眼睛,打量著奥托这张稍显病態、又满是感恩的脸。
他的手下若能躺在有狼皮垫著的高塔上吃喝,谁又愿意成天泡在全是碱灰的烂泥沟里吃草渣。
这小骑士懂事,懂事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你的好意,他们会铭记在心。奥托大人。”
戴斯蒙德重新跨上灰斑马,拉住韁绳。
“伯爵大人希望下个月查帐时,白盐的秤星不要有一点偏倚。”
马蹄踢踏著向北远去。
奥托站在原木门口。
脸上的卑微像是一张被冰水浸过的面具,碎裂剥落。
他看著那十二名海疆城的老卒,骂骂咧咧地拍打著靴子上的泥星,被波利弗引向了领地里最舒服、最高的石塔內层。
那里离盐窑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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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夜风颳过高墙时发出了冬日將至前的淒冷嘶鸣。
石灰窑里漏出的火星子,只能照亮底下最幽暗的这间密室。
空气里全是一股发餿的血腥味。
奥托赤裸著上半身。
波利弗拿著一块沸水煮过的破麻布,手发抖地蘸著烈酒,往他左肩那团青紫发黑的淤肿上按压。
“噝……”
奥托没有出声,只有牙根咬紧时腮帮爆出的骨节声。
“大人,海疆城的爪子已经伸进围墙了。”
波利弗丟下带黑血的布团。
“泰陀斯·布莱伍德虽然没能告倒我们,但他派人截住红叉河向东的所有水路。现在没个商人的破船敢接咱们的白盐。下个月交不够那五成的定数给海疆城,那塔上的十二个老兵只怕就不会再安生吃酒了。”
“布莱伍德卡住了河,他以为那是掐我的脖子。”
奥托拿起那件补著铁片的武装衣套上,冰冷的铁环贴在热疮上刺激得人一阵清醒。
“在这块大地上,只要你能给出带血的利润,有的是人愿意替你去咬破敌人的喉管。”
奥托用右手从桌案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木箱没上锁,打开后三只半尺高的黑陶罐在幽暗中泛著幽光。
那是铁匠科尔耗了足足三个漏壶的时间,在最底层的密封窑里析出来的极品精白盐。
洁白无瑕,不见半点沙砾。
“泰陀斯·布莱伍德信奉他那些会流著红泪的老树,他是个古板守旧的顽石。鸦树城的领地周边,最不缺的就是千年的世仇死敌。”
奥托將手压在最近的陶罐盖面上,指节发白。
鸦树城往南渡河。那块红马旗飞扬的地界,叫做石篱城。
波利弗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
“布雷肯家族?大人,乔诺斯·布雷肯伯爵和布莱伍德家是上千年的死仇!据说为了几块草场,他们两家的骑士在酒馆里碰上都会拔剑相向。”
“这正是最好的刀。”
奥托从木盒夹层摸出一份打著黑鹰火漆的羊皮信轴,递给波利弗。
“明日你去挑两匹脚力最好的驮马。不要带武器,拿上这三罐白盐,绕过鸦树城的探子,直接走旱路前往石篱城。”
“记住。当你跪在乔诺斯·布雷肯伯爵的席前时,不要说你求他帮忙。”
奥托站在低矮的地穴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盯著波利弗。
“告诉这位粗暴的伯爵。霍亨索伦有一笔白盐买卖。从蓝叉河顺水往下,到奔流城的这半道水路。只要布雷肯家族出动船队,掛上他们那匹红色的战马旗,他运走几罐盐,我就分给他两成的干利。”
波利弗抱紧了羊皮信轴,嘴皮子发乾。
“大人……布莱伍德要是看到掛红马旗的船装我们的盐,顺著他们的河界过……他们会发疯的,他们一定会放箭拦船的!”
“那这就是布莱伍德先拔的剑!”
奥托打断了帐房的瑟缩。
“只要他们第一枝羽箭射在布雷肯家的船帮上,这就不再是我一个小男爵惹的草莽祸事,而是泰陀斯·布莱伍德公然对布雷肯家族的船队进行劫掠!”
“布莱伍德一旦动武,乔诺斯·布雷肯那个暴躁狂必然倾巢而出报復。海疆城拿到了五成的白盐税,为了保证自己的钱粮不被断,杰森·梅利斯特也必须站在我这里抗议!”
奥托的左手缓慢地握起来,即使指骨脱力,也攥出了一声脆响。
“我要用这两成盐的厚利,让布雷肯这头猛犬替我去咬断仇人的封锁线。让奔流城的霍斯特·徒利公爵看看,两大家族为了抢一块肉打得血流成河,到时候,徒利家只能站出来维繫表面的安寧,强令解开所有的商路钳制!”
寒风顺著地窖的缝隙钻进来,將墙角的残焰切割得四处摇晃。
年轻的领主坐在沾满淤泥的板凳上,没有说话,等著波利弗开口。
波利弗站在那里,嘴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手里抱著信轴,攥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