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2 矿星难题

    他看著星卓，说出了与对凯萨琳说过的相似的话：“我和凯萨琳队长已经达成共识，我们將尝试以紫荆花共和国矿星为基础，申请恢復其主权国家资格。”
    白厄没想过隱瞒，一旦他和凯萨琳在矿星上有所动作，三大巨头的人必然第一时间知晓。
    发展不是一个可以一蹴而就的事，在未来的日子里少不了和这些人打交道。
    星卓愣住了，他没想到白厄拒绝三大巨头的招揽，竟然真的是为了那个在他看来已经“灭亡”的紫荆花……是因为凯萨琳的原因？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比如指出这个计划多么不切实际，將面临多少困难。
    但看到白厄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平静和坚定，他知道再多的劝说此刻也是徒劳。
    这位在商海和政坛沉浮多年的商盟首席，第一次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固执的、无法用利益打动的信念感。
    他想起了白厄在虫族母舰前一往无前的身影，想起了那份报告中描述的、於灵能风暴中宛如神祇般拯救眾人的力量。
    或许，这样的人，本就不能用常理和利益去揣度。
    星卓最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遗憾和不解，恢復了商盟首席的沉稳风度。
    他站起身，再次向白厄伸出手：“我明白了。虽然非常遗憾，但我尊重您的选择。千星商盟的大门，隨时为您敞开。如果在重建紫荆花的道路上遇到困难……”
    他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势力的角度上或许不能给出此等承诺。
    在白厄不与他们千星商盟合作的情况下，他想要重建紫荆花，商盟不在暗中甚至是明面上扯后腿进行打击就不错了，何谈提供帮助？
    “如果您改变了主意，请务必联繫我们。”
    这一次，白厄伸手与他握了握。
    星卓收回手，语气转为公事公办：“那么，我们接下来也要返回各自总部，提交关於此次赛事中断以及虫族事件的详细报告。这份报告將会呈交尖峰盟会最高议会，乃至星盟相关部门。关於虫族的部分，我们会重点引用您的发现和贡献。至於赛事结果和紫荆花资格的问题……”他顿了顿，“正如雷龙代表所说，那將是议会之权。我们只能如实上报，包括您最后的决定。”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確：三大巨头的招揽全都被拒，他们可能会在报告中採取更中立甚至更倾向於承认既定事实的態度。
    毕竟强行抹杀或贬低白厄的功绩，在虫族威胁面前显得愚蠢且不智。
    但最终如何裁定，已非他们几人能左右。
    白厄点点头：“理应如此。”
    会面结束。
    星卓带著复杂的心情离开，他知道，这次的任务虽然出现了虫族这个巨大的意外，但未能招揽到白厄，在商盟高层眼中或许仍是一种失败。
    而他本人，也需要为之前的决策付出代价。
    宴会不久后散去。
    几位传奇机师在得知白厄的最终选择后，反应各异。
    星痕和铁幕感到惋惜，雷明顿沉默地敬了一杯酒，龙吼则嘟囔著“可惜”。
    但他们都明白，像白厄这样的强者，一旦做出决定，便很难更改。
    凯萨琳来到白厄身边，低声问：“都拒绝了？”
    “嗯。”白厄看著窗外即將启程的各色飞船，“接下来，就该我们了。回『家』，然后，开始建设我们的『新紫荆花』。”
    ……
    三天后，两人从飞船上走下。
    狂风卷著铁锈色的沙砾抽打在降落舱外壁，发出骤雨般的噼啪声。
    白厄举目望去，只见天地混沌一片。
    仅有的几座穹顶城市像生锈的铁罐半埋在沙丘中，能源塔的微光在风沙中忽明忽灭。
    “很糟糕吧……”凯萨琳在一旁苦笑，“这颗矿星没什么稀有矿產，共和国对此一向不太上心，除了两个基础矿区，其他的全都分包了出去。要不是决定以这颗矿星作为起点，之前我对这里的情况也不太清楚。
    从我收集到的资料来看，这颗星球目前的登记在册人口一共只有一亿多点，其中几乎都是矿工以及他们的家人。但这份名单很水，更新不勤也没彻底摸查，据维克托说起码有一半都对不上。真实人口未知，距离一级主权国家的最低要求限度10亿人口差了一个数量级。
    其次是认同度……从维克托前期的调查来看，这里的人对紫荆花这个名字几乎没有认可度。事实上矿区最开始的矿工，本就是由一些罪犯和流民组成，他们只管生產，从未享受过共和国福利。想要在星盟调研中获得他们的认可，我们需要下功夫。
    然后是城市……这里没有文化主城，只有两片以核心矿区为中心组成的大型聚集地。精神和文化活动包括指引近乎没有，完全不符合主权国家要求的精神核心需要。
    最后则是科技……这个更是急不来，我已经在想办法联繫一些国內以前的科学家了，能不能来只能看天意。”
    真正著手发展，凯萨琳才感到他们的基础差到不可思议。
    但要不是如此差的基础，这颗矿星大概率也轮不到他们接手。
    比如他们的殖民星和母星，在共和国宣布投降解体的那一刻，大部分核心地区和產业，瞬间就被尖峰盟会安排的人员接手。
    政策上或许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动，那是为了给原本属於紫荆花的子民一个合理的心理过渡时间，防止引起太大的反弹……但內里的“芯”已经换了。
    只有矿星，因为发展实在有限，人员都是矿工也比较单一，暂时还没被剑锋盟会派来的人实际管控。
    在盟会真正重视起这颗矿星派人马来进行实际接管之前，就看白厄他们是否能够做出“成绩”，和盟会的人掰一掰腕子。
    匯报完大概情况的凯萨琳伸手盖在眉间眺望远方，“走吧，维克托他们已经在矿区等著我们了。过去看一看，你未来的子民。”
    基础矿区外围。
    维克托早已在此等候，这位年轻的机师脸上少了往日的兴奋雀动，多了几分沉重和无奈。
    “队长，白厄大哥，你们可算来了。”维克托迎上来，声音在风沙中有些模糊。
    “情况怎么样？”凯萨琳直接问道。
    维克托摇了摇头，引著两人走向矿区入口。
    所谓的入口，只是一个向地下延伸的巨大坑道，简陋的金属支架支撑著洞壁，沙土不时簌簌落下。
    坑道內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照明灯提供著微弱的光源，空气中瀰漫著尘土、汗水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他们沿著坑道向下，沿途能看到一些穿著破旧防护服的矿工沉默地操作著老式採矿机械，或是推著装满矿石的推车。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我试著和他们沟通，”维克托压低声音，语气带著挫败，“想了解他们的需求，问问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但……没人理我。我问十句，能回我一句就不错了。说的最多的是：『以前你们没把我们当人，现在又来做什么？』”
    凯萨琳眉头紧锁。
    白厄则沉默地观察著四周。
    矿工们的生存条件比他想像的还要差。
    防护服破旧不堪，许多人的面罩都有裂纹，直接暴露在充满粉尘的空气里。
    居住区是坑道旁开凿出的简陋洞窟，几张脏污的毯子就是床铺，食物是单调的营养膏和浑浊的循环水。
    缺乏基本的医疗设施，许多人身上带著明显的伤病痕跡，咳嗽声在坑道里此起彼伏。
    “他们觉得，只要每个月能交上上面规定的產量，就能维持现状，其他的沟通都是多余的。”维克托继续道，“他们说，以前紫荆花还在的时候，也没见哪个大人物真正关心过他们矿工的死活。税收、徵兵、资源调拨，哪一样不是从他们身上榨取？现在国家没了，他们反而落得个清净，至少片区目前的负责人只认矿石，不插手他们內部怎么过活。”
    三人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坑道交匯点，这里似乎是矿工们休息和交接班的地方。
    几个矿工蹲在角落，默默吃著东西，对白厄等人的到来视若无睹。
    再难也总要开始。
    凯萨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试图用温和的语气开口：“各位，我们是紫荆花共和国的人。我们回来了，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让这里变得更好。”
    一个年纪稍长的矿工抬起头，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眼神麻木。
    剩下的人甚至都没看她，自顾吃著东西。
    凯萨琳又靠近两步，眼神怜悯地看著这些人身上的伤疮，“你们有什么麻烦都可以和我们说，我们可以帮你们解决。”
    见凯萨琳不依不饶，年长的矿工这才沙哑开口。
    他低著头不敢看凯萨琳，声音却带著发泄式的怨懟，“变好？怎么变？拿什么变？！你们能给我们带来乾净的空气净化系统吗？能修好那几台老是故障的水循环机吗？能弄来足够的药品和医疗设备吗？还是能提高我们的配给，让孩子们能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他的语气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近乎是一种豁出去的態度。
    或许这样的想法已经在他们心中盘旋多年，今天哪怕是死他也无所谓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凯萨琳一时语塞。
    她咬了咬牙，从隨身的行囊里拿出一个小型数据板，调出一些资料，想要展示给对方。
    “我已经联繫了一些以前的旧部，筹集到了一些物资，正在路上。我们还可以想办法改进採矿设备，提高效率，减少大家的劳动强度……”
    “省省吧，长官。”另一个年轻些的矿工忽然抬头打断她，语气里带著怨憎，“漂亮话我们听多了。以前那些官员下来视察，哪个不是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呢？还不是该怎样就怎样。
    你们现在连个国家都没有，能弄来多少东西？够改变我们这一个矿区吗？就算够，那其他矿区呢？这颗星球上像我们这样的地方，少说还有几十个。”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些矿工的共鸣，低低的议论声响起，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漠然。
    这两天矿区上来了一伙人，说是要在这里重建紫荆花对他们好，他们都知道。
    在国家解散之后，有人想起了他们，这不讽刺么？
    维克托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他已经尝够了这种闭门羹的滋味。
    他看向白厄，希望这位实力强大的大哥能有什么办法。
    白厄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矿工们破旧的防护服、简陋的居所、那些带著病容的面孔，以及他们眼中深藏的疲惫和绝望。
    他走到那个老矿工面前，蹲下身，平视著对方。
    “他说的没错。”白厄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空口许诺改变不了现状。我们確实拿不出立刻改变整个矿星的资源。”
    矿工们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白厄继续道：“但我们也確实带来了一些东西，不多，是凯萨琳队长和维克托他们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家產换来的。”
    他指了指凯萨琳和维克托，“他们没给自己留后路。”
    凯萨琳適时地打开另一个数据板，展示出物资清单：
    一批基础的空气过滤滤芯、几套可携式净水设备、一些常见的药品和医疗包、部分耐储存的高能食物，以及几台用於维修老旧机械的通用零件。
    清单不长，种类也有限，但对於这个矿区来说，每一样都是急需的。
    “东西不多，”白厄坦诚地说，“可能只够解决你们眼下最紧迫的一两个问题。改善整个生活？差得远。甚至想靠这点东西就让你们相信我们，支持我们重建紫荆花，也不现实。”
    他的坦诚反而让矿工们稍微提起了点兴趣，麻木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我们没指望靠这点东西收买人心。”白厄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矿工，“我们只是来做事的。东西在这里，怎么用，你们自己决定。我们会留在这里，用我们会的技术，能修的设备，儘量修；能改进的流程，儘量改。能做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至於相不相信，支不支持，那是以后的事。等你们亲眼看到，我们是不是和以前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人一样。”
    说完，白厄不再多言，示意凯萨琳和维克托將带来的第一批实物物资从运输机器人上卸下来——几箱沉甸甸的滤芯和医疗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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