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壁画
第二天一早,江寻又去了那个山洞。阿豆要跟著,他没让。青鸞也没让。“你们在这儿等著。”江寻说。
阿豆站在洞口,看著他的背影走远。晨雾还没散,江寻走进去,一会儿就被雾吞了,看不见了。
等看不见了,他回头问青鸞:“他怎么不让我们去?”
青鸞说:“怕有危险。”
阿豆想了想,说:“那我们在这儿等。”
两人坐回洞里,等著。洞里很静,只有火堆噼啪响。阿豆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下。青鸞靠著墙,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还是醒著。
等了一个时辰,没回来。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回来。阿豆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洞口走来走去,走几步往外看一眼,看一眼又走回来。
青鸞说:“別走。”
阿豆停下来,又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我们去看看?”
青鸞摇头:“他说等著。”
阿豆只好继续等。
等到太阳偏西,江寻终於回来了。他走得很慢,肩膀往下塌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著一块石板,石板上刻著东西。
阿豆跑过去,问:“哥,那是什么?”
江寻没说话,把石板放在地上,蹲下来。阿豆和青鸞也蹲下看。
石板上刻著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山顶上,手里举著一块玉。旁边跪著好几个人,头低著,看不清脸。画得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意思——那个人是站在上面的,其他人都跪在下面。
阿豆问:“这是谁?”
江寻说:“我爹。”
阿豆愣了一下,又看那画。那人很高,站著,手里那块玉,形状跟江寻找到的那块一样。
“你爹是干什么的?”
江寻摇头:“不知道。”
青鸞看著画,说:“这个,像那个玉。”
她指著画上那人手里的东西。
江寻点点头。
阿豆说:“还有別的吗?”
江寻从怀里又掏出几块碎陶片,上面也有画。他把陶片拼在地上,一块一块对,对了好一会儿才拼出一幅画。画的是一群人,站在一座城前面。城很大,城门上写著两个字,笔画复杂,阿豆一个都不认得。
“这写的什么?”他问。
江寻摇头。他也不认得。
青鸞看了半天,说:“这字,跟我爹教我的不一样。”
阿豆问:“你爹教过你认字?”
青鸞说:“教过几个。这个不认识。”
三个人看著那些画,谁也不说话。洞里的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光线暗下来,那些画上的线条像在动。
阿豆说:“哥,你爹娘到底是什么人?”
江寻没说话,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石板,陶片,那块新玉,还有原来的玉佩。收完了,他坐在那儿,看著地上。
阿豆挨著他坐,也不问了。
坐了很久,江寻站起来,说:“回去。”
三个人往回走。天已经黑了,摸黑走回洞里,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江寻没吃肉。他坐在洞口,看著外面,那几块碎陶片放在旁边,他一会儿拿起来看看,一会儿又放下。阿豆端了一碗肉汤过去,递给他。他接过去,没喝,放在旁边。
阿豆挨著他坐下。
“哥,”他说,“你爹娘肯定很厉害。”
江寻没说话。
“那么多人跪著,他们肯定是大人物。”
江寻还是没说话。
阿豆想了想,说:“他们肯定没死,肯定在哪儿等著你。”
江寻扭头看他。
阿豆说:“真的。你一定能找到他们。”
江寻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带著点温度。
阿豆没再说话,就那么挨著他坐著。
第二天,三个人又去了那个山洞。这回江寻没拦他们。洞里还是黑的,点著火把往里走。走到那间有壁画的石室,阿豆举著火把照那些画。
画得很多,一面墙全是。有人,有兽,有城,有山。阿豆看不懂,但觉得那些人在动。火把一晃,那些人的姿势就变了,好像活过来一样。
青鸞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那幅画上,有一个人穿著黑袍,站在高处,下面全是尸体。尸体横七竖八,堆成小山,那个穿黑袍的人站在山顶上,手里也拿著一块玉。
阿豆凑过去,问:“这是什么?”
青鸞说:“黑袍。”
阿豆愣了一下,仔细看。那人確实穿著黑袍,从头罩到脚,脸看不清,只有一道疤从眼角斜下来。姿势很凶,一只手举著玉,一只手往下压,像是在发號施令。
“是他吗?”阿豆问。
青鸞点点头。
江寻也走过来,看著那幅画。黑袍站在那儿,周围全是死人。画得粗糙,但意思明白——他杀了很多人。
江寻看了很久,说:“他杀的。”
青鸞说:“他杀了我全家。”
阿豆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那幅画,又看看青鸞。青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那个黑袍。
站了一会儿,江寻转身,继续往里走。阿豆和青鸞跟著。
走到最里面,是那个石头台子。台上那个烂盒子还在,旁边散著几块石头。江寻蹲下,把那些石头捡起来,一块一块看。石头上有字,笔画细细的,刻得很深。
阿豆问:“写的什么?”
江寻摇头。
青鸞也蹲下看,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字,我认得。”
江寻看她。
青鸞指著其中一个字,说:“陆。”
江寻愣了一下。
青鸞说:“我爹教过我,这个字念陆。”
江寻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上面也有字。他把玉佩凑到火把下,给青鸞看。
“这个呢?”
青鸞凑近了看。玉佩上那个字,跟石头上的字笔画不一样,但形状像。她看了半天,说:“也是陆。”
江寻的手抖了一下。很轻,但阿豆看见了。
阿豆在旁边听著,问:“陆是什么?”
青鸞说:“姓。”
阿豆看看江寻,又看看那块玉佩,说:“哥,你姓陆?”
江寻没说话。他低头看著那块玉佩,看了很久。阿婆从来没说过他姓什么,只叫他寻寻。
青鸞说:“你爹姓陆,你也姓陆。”
江寻把玉佩攥紧,攥了很久。手背上青筋都突出来了。
那天他们没再往里走。江寻把那些石头收起来,三个人回了洞。
晚上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阿豆不敢开口,青鸞也不说。江寻一直沉默,吃了几口就放下碗,躺下。
阿豆挨著青鸞坐,小声问:“他怎么啦?”
青鸞说:“知道了自己姓什么。”
阿豆想了想,说:“那不是好事吗?”
青鸞说:“好事。但要慢慢习惯。”
阿豆点点头。
那天夜里,阿豆睡不著。他翻来翻去,想著白天的事。想著那个山洞,那些画,那个陆字。想著江寻攥著玉佩的样子。
他侧过身,看江寻。江寻躺在那儿,睁著眼睛,看著洞顶。
“哥。”他小声喊。
江寻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
江寻扭头看他。
“哥,你姓陆,我姓什么?”
江寻没说话。
阿豆说:“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爹娘死了,没人告诉我。”
江寻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跟我姓。”
阿豆愣了一下。
“你是我弟弟。”江寻说,“姓陆。”
阿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眶热了,他赶紧闭上眼,怕让江寻看见。
江寻转回去,继续看著洞顶。
阿豆躺在那儿,心跳得很快。他想著那句话,姓陆,姓陆。他也有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