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人的感情是复杂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诺让镇,马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著林恩:“厂长,那三位地主……怎么高兴成那样?”
林恩靠在车厢壁上,嘴角微微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因为他们终於把那几块『破地』脱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车窗,落在那片渐渐远去的荒地上,声音里带著一丝马修听不懂的笑意:
“他们以为他们贏了,马修。”
“可真正贏的那个人,现在还没上场呢。”
……
消息这种东西,在乡下的传播速度比城里还快。
三天后,整个诺让镇都知道了一件事:有个巴黎来的冤大头,花三万二千法郎,买了那三块荒得连土豆都种不活的地。
酒馆里,烟雾繚绕,人声鼎沸。
“三万二?”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眼睛瞪得铜铃大,“就那三块地?我前两天路过的时候,草长得比人还高,兔子钻进去都找不著!”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削的老头撇撇嘴,“我听说那年轻人是个铸铁厂的厂长,年轻得很,想买块地打猎。”
“打猎?哈哈哈哈!”络腮鬍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后合,“那他可找对地方了!那地里的野兔子比人都多!不用打,直接拿网兜捞就行!”
酒馆老板娘端著一盘刚烤好的麵包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立刻凑过来:
“你们不知道,那天那年轻人坐在我店里,亲口说的!说要养几匹好马,买几条英国猎狐犬,在那片最高的坡地上盖座小庄园,秋天骑著马追兔子!”
她说著,还学著林恩的样子比划了两下:
“他说,四千亩连成一片,骑著马从这头跑到那头都得小半天,那才叫畅快,才叫气派!”
“哈哈哈哈!”酒馆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傻子!”
“败家子!”
“有钱烧的!”
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拍著大腿直喘气。
可笑声渐渐落下的时候,角落里一个一直闷头喝酒的汉子忽然啐了一口,把酒杯往桌上狠狠一砸:
“笑个屁!”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那汉子抬起头,脸被炉火烤得黝黑,眼睛里却闪著血丝,带著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憋屈的劲儿:
“人家三万二买块地,就为了打猎取乐。我呢?我一家六口,起早贪黑干一年,到头来连黑麵包都快吃不起了!我闺女昨天饿得直哭,我只能给她喝凉水!”
他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笑他傻?他傻不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世道,有钱人花三万二买块荒地当玩具,穷人连口饭都吃不上!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酒馆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訕訕地收起笑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酒杯。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愣在那儿,不知该接什么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那也是人家有本事挣来的钱……”
可这话说得心虚,自己都不信。
酒馆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那些笑声还在耳边迴响,可此刻听起来,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从那以后,“傻子林恩”的名號还是传遍了方圆几十里,可传著传著,味道就变了。
有人添油加醋,说那年轻人不光买了地,还准备出大价钱在周围建一座狩猎庄园,光马厩就要盖十几间。
有人说他其实是个疯子,铸铁厂赚的钱全砸在这破地上,早晚得破產,到时候看他怎么哭。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那年轻人其实是个英国间谍,买地是为了藏军火,不然谁会花那么多钱买块不长粮食的破地?
可更多的人,听著听著,就沉默了。
他们看著自家快要见底的米缸,看著面黄肌瘦的孩子,再看看那片被“傻子”买走的荒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叫嫉妒。
也叫愤懣。
凭什么呢?
凭什么是那个年轻人,拿著三万二千法郎,买下那片他们祖祖辈辈看著、却从未拥有过的土地?
凭什么是那些地主老爷,卖掉了不值钱的荒地,揣著沉甸甸的钞票,能去巴黎过上更好的日子?
而他们,连笑一声的资格,都要被现实狠狠扇一巴掌?
……
马修这几天过得比谁都憋屈。
林恩把前期打理那块地的活儿交给了他。
其实就是前期雇些人手,把地里的杂草除一除,把那些塌了的田埂修一修,再搭几间临时用的工棚。
活儿倒是不难,难的是每次来诺让镇,都得忍受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嘲笑。
“看,那就是那个傻子厂长的跟班。”
马修从镇口经过的时候,修鞋老头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旁边几个閒汉跟著鬨笑。
可那笑声,听著跟酒馆里那些人的笑一模一样——笑著笑著,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马修手里攥著的,是今天要发的工钱,厚厚一沓,够他们干半年的。
衝著工钱的面上,他们还要围著马修恭维。
马修心里也不痛快,他去酒吧找工人,老板娘倒是热情,可介绍的工人总是在背后嚼舌根:
“听说那小子以前在铸铁厂干得好好的,现在被发配到这儿来看荒地,嘖嘖……也不知道拿了多少钱,值得这么卖命。”
马修气得牙痒痒,可又势单力薄,只能憋著一肚子火把活儿干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破地方。
晚上回到厂里,他终於忍不住跟林恩诉苦。
“厂长,您是没听见那些人说什么!”他脸都气歪了:
“『傻子林恩』这个,『冤大头』那个,还有人说您脑子有毛病,花三万二买块荒地就为了打猎!我都想跟他们吵一架!”
林恩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旧农书,闻言抬起头,笑了笑:“吵什么?”
“他们那是瞎说!”马修攥著拳头,“您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我不是。”林恩把书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们不知道,那就让他们说唄。反正说了也不掉块肉。”
马修愣了愣:“可……可这也太难听了!”
“难听怕什么?”林恩笑了笑,“马修,你记住,真正能成事的人,没空跟人吵架。有那工夫,不如多干点正事。”
马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的不甘心还是藏不住。
林恩看著他那样,忽然又笑了:“行了,別苦著脸。等秋天再看,到时候谁笑谁还不一定呢。”
马修眼睛一亮:“厂长,您真有法子让那地活过来?”
“有。”林恩点点头,把书往桌上一放,“不过现在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你把前期活儿干完了,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办。”
马修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厂长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再多雇些人,按您的要求把那片地儘快收拾好!”
林恩看著他兴冲冲跑出去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这小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个干活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