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伞与美人蛇
洛林沉默的回到家。老人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看著拎著满满一筐的他,有些惊讶,
“小主人,您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刚才成衣店除了送回您的校服外,还送来了一套礼服……”
洛林宽慰道,
“没花多少钱,总是吃没营养的东西,病会更难好的。
礼服是我给你准备的。开学后,学院会准备一场需要家长出席的晚会,我希望您到时候能有套体面的衣服。”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个僕人,出席这样的场合有些不太合適。
但他又想到除了自己之外,也確实没有別人可替已故的老爷夫人出面,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洛林让他在客厅坐下,隨后去了厨房,先把麵粉加温水和好,放在一旁醒著。
接著將瘦肉切成小块,冷水下锅,小火慢慢燉。
撇去浮沫后,再丟进切小块的胡萝卜、土豆、一小片洋葱,继续用小火燜煮。
这时候面也醒的差不多了,他又把麵团分成小剂子,擀薄,抹点油盐,放进烤炉。
他不停地做著事情,但还是想起了那个掘骨人最后的表情。
对方抬起那张灰黑的脸,闭著眼睛,衝著小巷夹缝中雾蒙蒙的天,露出了张格外反差的天真笑脸。
他不知道对方最后想起了什么。
也许是童年,也许是別的。
他端著烤好的饼和肉汤,来到餐桌旁。
吃著吃著,洛林忽然抬头问老人,
“巴利爷爷,你之前说自己是闻到一股腥臭味才生的病,是在哪附近闻到的?”
老人愣了愣,回忆了一下后回答道,
“当时南城屠宰场的科斯特先生让人找我,说临时缺人手,知道我手稳刀准,让我去干几天,我就去了。
那天活不重,干完从后门出来,路过一条阴沟,就闻到了那股腥臭……我一辈子都没闻过那么冲的味。
当时胸口就发闷,第二天就烧起来了。”
沉默一会儿后,洛林放下勺子,对老人说,
“我们大概要囤一点乾净的食物和水了。”
老人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洛林没有解释,知道老人不会追问。
果然,老人只是点点头,
“好,明天我去买些回来。”
“不用。”洛林放下勺子,“明天我顺路买。您在家好好养著。”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嘆息,
“您还是儘快再僱佣一个僕人吧。
您要是不放心佣人市场里的那些人,可以在南城找个家世清白、勤劳可靠的孩子,让我来教。”
这是老人第二次提议这件事了。
洛林点点头,“这两天我找找。”
饭后,洛林收拾碗筷时,老人扶著桌角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走向自己的臥室。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走了出来,
“小主人………我有样东西要给您。”
洛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
只见老人那双疤痕纵横的手上,捧著一把黑色的伞。
洛林当然不觉得普通的伞需要老人如此郑重。
不等他询问,老人握著伞柄的手腕绷起青筋,微微一拧,缓缓拔动伞柄!
一道乌金色的光沿著伞柄抽离的细缝流淌,一时间好像整个客厅都昏暗下去。
洛林眯了眯眼睛,看清楚了老人从黑伞中拔出的东西——
是一柄细长的伞剑,也可以说是锥,八稜锥。
老人把手中的伞剑递向洛林,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它叫旧誓,是我曾经的老伙计。”
这把伞剑是他上午从古堡地下室的封印甲冑旁取走的。
洛林用右手接过,入手微沉,剑柄上浮刻著密集的金属鳞片。
一般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为了防滑,但是亲手握住剑柄的洛林,却敢断定这鳞片是活的。
因为它们就在他手心中,如同睡著的蛇,微微起伏著。
老人帮助洛林重新把伞剑插回黑伞中,
“它现在还没有完全甦醒。您可以先带在身边,让它熟悉您的气息。”
洛林看了眼手中的黑伞,他有很多话要问面前的老人。
但是彼此的默契,却让他最后只问了一件事情,“怎么唤醒它?”
老人沉默了一下,
“血。而且必须是它喜欢的血型。
但它对使用者的剑术比较挑剔,所以我不建议您现在尝试。
还是等我教会您一些基础之后,再使用它。”
洛林点点头,收起黑伞。
决定不下雨时就当做手杖,下雨时就当雨伞,杀人时就当剑用。
下午一点多。
洛林换回校服,拿上雨伞,带上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手稿,准备出门。
在走之前,他把醒神药剩余的半瓶药留给了老人。
叮嘱他如果再发烧就喝一些,自己今晚可能回来的晚一点。
老人点头,目送著他出门。
洛林出发的比和凯兰蒂约定的时间要早,是因为他还打算先去一趟税务厅。
当然,那些税他不准备全还,而是先还个十金左右。
三十金的债务加罚款,一次还清太扎眼。
他现在明面上的收入,也就是从凯兰蒂家得到的十一金家教预支工资。
因为去得早,洛林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三两个人在排队,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墨水味。
轮到他的时候,戴著银边眼镜的中年税务员,正用鹅毛笔蘸著墨水在一本厚厚的帐簿上划拉著什么,头也不抬的问,
“补税?名字,住址。”
“洛林。坎特街,十七號。”
柜员翻了几页,终於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三十金零七银,你打算补多少?”
洛林从怀里掏出十金西克放在柜檯上,
柜员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鹅毛笔停在半空。
“十金?”
他摘下眼镜,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你这笔钱……哪来的?”
洛林没有说话,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校服。
胸口上,银线勾勒的齿轮与书本的校徽格外崭新。
柜员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自然认得这是本地最好学校的徽记。
可是学院里的学生非富即贵,怎么会家住的这么偏,又欠税。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在帐簿上记了一笔,又开了一张收据,
“按照规定,剩下的欠税要在两个月內补齐,並且期间不得再欠其他税。否则罚双倍。”
洛林点点头,接过收据,揣进怀里,转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二楼走下大厅。
洛林扭头看了眼。
后面的是个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制服被肥肉撑得鼓囊囊的,领章上看应该是税务总长。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蕾丝边。
她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带著面纱。
只能隱约看见一抹涂著暗红色唇膏的唇角和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左手上也戴著一枚戒指,不过是红色的,上面的徽记是蛇发美人。
看见洛林在打量自己,女人拋来一个嫵媚动人的眼神。
美人蛇吗?
洛林根本没有回应这个眼神,直接转身离去。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带著慵懒笑意的女人,望著少年的背影,像是閒谈似的对身后男人隨口问,
“那个看起来挺有趣的年轻人是谁?”
税务总长显然没料到会被问这种问题。
他愣了一下,赶紧对刚才给洛林办事的税务员招了招手。
税务员立刻屁顛屁顛地凑上去。
既是因为总长大人当面,更因为多斯克商行的瓦莱丽婭夫人在旁边。
他快速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总长摸摸下巴,哦了一声,“原来就是个学生啊。”
但是佩戴著蛇发美人徽记的女人,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刚才对方手里那把看起来挺普通的黑伞,让她手上得自於亡夫的传承戒指轻轻触动了一下。
可她不记得美蒂奇家族最近有派遣新成员来马其顿。
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不过既然那少年是机械学院的新生。
她便准备让学院里的那位小姐帮忙试探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