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余烬之坠
食尸鬼的残肢还在暗紫色的冻土上散发著恶臭。按內陆的计时方式,现在顶多算下午,但在但这里是永夜长城。
原本昏暗的天幕,忽然隱隱渗出一大片令人心悸的暗红,这是红月將升的前兆。
希恩直接下令:“全军停止推进!就地扎营!”
整个队伍开始活动起来,装载重物的板车被强行推成一个首尾相扣的圆形车阵。
车顶的便携圣火盆成了整个营地的核心,白金色光芒在暗红天幕下勉强撑开一小片安全区。
隨后几名教士提著沉重的麻袋,在车阵外围撒下一圈掺了微量圣银粉末的粗盐。
红月完全升起后,任何试图潜入营地的低阶异种,只要踩上这条盐线,脚爪就会被烧穿。
营地里一片忙乱。
被工分制刺激得双眼发红的罪民们拼命搬运帐篷和輜重木箱,只为了在这位冷酷的领主面前多挣一点工分。
在人流边缘,独臂的维克托显得格外扎眼。
这个乾瘪的老头正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扣著一只装满生铁锭的沉重木箱,弓著背在泥泞的土上艰难拖动。
没人去帮他一把,毕竟在这个环境下,是没有时间去產生同情心的。
“喀啦——!”
维克托那条本就有些残疾的右腿猛地一滑,半个身子重重摔进泥水里。
沉重的铁箱顺著斜坡滑落,眼看就要砸断他的小腿!
就在他咬紧牙关准备硬扛这一击时……
一只手突然伸出,硬生生把整箱生铁锭悬在半空,维克托猛地抬头,是那位银髮领主。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干这种重活效率太低。”希恩隨手把铁箱放到一旁地上,“去內圈,工匠营那边缺人。”
在希恩视界里,维克托头顶那点微弱的淡绿色数值忽然跳了一下。
但多年的迫害让维克托像惊弓之鸟,他迅速低头:“领主大人……您高看我了,我只是个连铁锤都抡不动的残废老头,去了工匠营,也只会白白浪费口粮……”
希恩微微俯身,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抡大锤的铁匠,虎口和掌心会长粗糙的厚茧。骑士握剑,老茧在食指和指根。”
他盯著维克托那只左手:“但你的茧子在指腹和虎口內侧,而且很平滑,那是常年握细刻刀、打磨精密金属构件才留下的痕跡。
还有你指甲缝里的机械油污,你以前是搞精密机械的炼金师吧。”
维克托整个人僵在泥里,那只浑浊的独眼骤然收缩。
整整六年,自从被圣战枢议院的审判官砍断右臂,打上罪民烙印逐出教廷,所有人都只把他当成一团废物。
而眼前这个少年领主,仅凭手上的茧子和指甲缝里的油污,就把他这层偽装撕得乾乾净净!
希恩转身离去,最后留下几句话:“你先去工匠营待著,等到了领地,我会给你一堆事情做,要是你爭气,我就给你建一间工坊。
要是不能做到……你就回来继续拖箱子。”
维克托跪在泥里,头顶那点微弱的淡绿色数值,一格一格地向上爬升。
…………
天穹之上,那层淤血般的暗红一点点剥落,永夜缓衝带迎来了死气沉沉的白昼。
营地中央,那座便携圣火盆內的白金色火焰只剩下一层微弱的幽光。
但在防线外围,昨夜教士们用粗盐与圣银粉末画下的灰白界线依旧清晰。
界线內外,横七竖八躺著几具试图在夜里越界的低阶红月生物。
希恩站在輜重车旁,手里捏著半截炭笔,在木板上快速核算著昨夜圣火膏脂与粗盐的消耗。
忽然一阵沉重的铁靴声踏破晨雾。
卡斯提安主教麾下的一名高阶亲卫骑士径直来到希恩面前,传达主教的召见。
希恩没有多问半句,翻身上马直奔圣城军的中央大营。
…………
厚重的帷幕被掀开。
卡斯提安主教双手撑在一张巨大的战术地图前,眼底布满熬夜推演后的血丝。
希恩刚站定,卡斯提安便举起圣银权杖,重重敲在地图上一条补给线上。
那条线从奥斯特里亚王国腹地一路延伸,直抵灰雾防区。
“王国和各大家族凑出的下一批赎罪军、工匠、战士,还有比原定份额多出三倍的圣银矿石,会在开春前顶著风雪送进缓衝带。”
权杖沿著补给线一路向北,最终点在代表黑松领的坐標上。
“这批物资一旦进入灰雾防区,我会动用战区裁决权。”
卡斯提安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希恩:“把里面手艺最好的高阶工匠,还有提纯度最高的那批圣银原矿,直接切出最大的一份给你。
你接手的营地卡在异种入侵的主干道上,防线薄弱,理应优先补给。”
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站在地图前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在永夜长城这台疯狂运转的绞肉机里,资源从来不会平均分配。
一路来希恩展现出的统御力对底层的整合能力,以及近乎零伤亡的战果,已经彻底改变了这位老主教的判断。
希恩乾脆回答道:“如您所愿,黑松领会成为灰雾防区最硬的那块骨头。”
接著卡斯提安將一枚代表领地法理归属的黑铁印戒,推到希恩面前。
“再过两天,缓衝带这片还算平缓的地形就会走到头,远征军会在那里彻底分流,到时候你带著你的人,走最西边那条路,直插黑松领。”
希恩他將印戒收进掌心,隨口问道:“那么您什么时候返回內陆?”
卡斯提安没有回答,那根乾瘦枯硬的食指忽然狠狠戳在地图中央。
那里是一座巨大的堡垒废墟,也是灰雾防区的核心。
主教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我不走,我会留在这里,去年那个监领,被狼人把脑袋拔了下来,今年我要给他擦屁股。”
营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希恩猛地抬起头,始终古井无波的眼,此刻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还是几天前这个老人亲口告诉他,灰雾防区本就被当成一块默认沦陷的消耗带,他们这些长夜领主不过是被扔在边缘的弃子。
既然如此,作为一名枢机大主教,卡斯提安本该有无数理由离开这里,回到內陆核心区。
但他没有,他选择留下,留在这片连高阶骑士都能被狼人撕碎的废土,完全违背了逻辑。
看著希恩眼底翻涌的震动,卡斯提安嗤笑了一声:“收起那副蠢相。
你是觉得,就靠你们这几十个毛都没长齐的领主,再加上一群嚇破胆的罪民,就能替內陆挡住整片防区?”
希恩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头:“您的无畏让我敬佩。”
卡斯提安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从法袍最內层解下一条陈旧的银色项炼。
项炼末端坠著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石,內部封存著一缕纯白火焰。
他绕过书案,走到希恩面前:“拿著,余烬之坠。
如果红月最盛的时候,你被高阶黑暗种族盯上了,就捏碎它,相当於一名四阶骑士的全力一击。”
希恩接过晶石,他很少收到没有代价的馈赠,但这枚项炼显然已经不属於简单的利益交换。
卡斯提安没有再看他,重新转过身,再次面对那张布满死亡坐標的战术地图。
“滚去你的营地吧,希望下一次见面时……你还不是一具尸体。”
希恩沉默了两秒,然后將那枚余烬之坠握进掌心。
向后退了半步,右拳重重抵在心口,对著这位嘴里全是冷血算计,却愿意用命堵在永夜长城的老主教,行了一个標准的至圣军礼。
隨后营帐帷幕被掀开,冷风灌入营帐。
年轻的长夜领主大步走出中央大营,走向属於他的那条漫长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