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苏家困境,婉清的请求
庙会第二日,晨光熹微。黎鸣旭站在铺子门口,看著陈伯指挥伙计將最后几匹云锦缎装上板车。空气里瀰漫著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著隔壁早点摊蒸笼里飘出的麵食甜香。街道两旁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昨夜下了一场小雨,青石板路面被洗得发亮,映著淡青色的天光。
“公子,都装好了。”陈伯走过来,手里拿著帐本,“今日带二十三匹,按昨日销量,应该够卖。只是……”他顿了顿,“原料那边,老朽昨日去问过,生丝价格又涨了半成,染料的茜草、靛蓝也贵了些。若是按这个价,咱们每匹的成本要多出近一钱银子。”
黎鸣旭接过帐本,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
流动资金六十三两,库存二十三匹,价值约七十六两。看起来不少,但原料涨价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正在慢慢收紧。
“先按原价卖,”他说,“稳住市场要紧。原料的事,庙会后再想办法。”
陈伯点头,正要说话,铁山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提著两个沉甸甸的布包。
“公子,按您昨晚吩咐的,都准备好了。”铁山將布包放在板车上,解开一角——里面是粗麻绳、几块厚木板,还有几根削尖的竹竿。“若是有人敢来硬的,这些够用了。”
黎鸣旭看著那些简陋的“武器”,心中却想起天机模擬出的十种破坏场景。
偽装顾客闹事、勾结市吏查封、僱佣地痞哄抢……每一种都可能发生。庙会第二日,刘扒皮绝不会善罢甘休。
“走吧。”他说。
板车吱呀呀地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朝著城隍庙方向驶去。晨雾还未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打著哈欠卸下门板,洒扫门前。有认识黎鸣旭的掌柜探出头来打招呼:“黎公子,今日生意兴隆啊!”
黎鸣旭拱手回礼,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但他的眼睛在观察。
观察那些早早出现在街角的閒汉,观察那些在摊位附近徘徊的陌生人,观察每一个可能藏有恶意的细节。
天机的声音在脑海中平静响起:“环境扫描中……左侧巷口两名男子,站立姿势鬆散,但目光频繁扫视板车方向,概率67%为盯梢者。前方茶摊,一名灰衣男子从卯时初便坐在同一位置,已续茶三次,视线范围覆盖庙会入口,概率82%为观察哨。”
黎鸣旭没有转头,只是脚步微微放缓。
“铁山,”他低声说,“左边巷口有两个人,记下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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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不动声色地侧过脸,眼角余光扫过巷口。那两人似乎察觉到被注意,立刻转身钻进巷子深处。
“看到了,”铁山说,“一个左脸有疤,一个矮胖。是生面孔,不是昨天那批人。”
黎鸣旭点头。
对手换人了。这意味著昨天的失败让刘扒皮调整了策略,也可能意味著……更激烈的行动即將到来。
板车驶入庙会场地。
昨日的摊位还在原处,那块“黎记云锦”的木牌被雨水打湿,墨跡有些晕开。陈伯和伙计们开始卸货、布置,铁山则抱著刀站在摊位侧后方,目光如炬。
黎鸣旭没有立刻参与布置。
他走到摊位后方临时搭起的布棚里——这是昨日让鲁尺连夜赶工搭起来的,里面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算是临时的“会客处”。桌上放著一壶凉茶,几只粗瓷碗。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茶水是昨夜泡的,已经凉透,入口微苦,但能提神。
他需要思考。
思考原料涨价背后的推手——是不是刘扒皮在操纵?思考张头目今日会不会出现——其子的赌债昨日到期,结果如何?思考苏婉清……
那个名字又浮现在脑海里。
陈伯昨日打听到的消息很有限:苏婉清,父亲苏文渊原太医局八品医官,约七年前因捲入一桩宫廷医药案被贬黜,举家迁回原籍江寧府,途中病逝。其母林氏,出身江寧织造府匠户,懂织染。母女二人三年前来到临江郡,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医馆“济生堂”,靠苏婉清行医维生。
信息到此为止。
没有提到困境,没有提到麻烦。但天机的分析不会错——苏婉清眉宇间的疲惫,她解围时的果断,她离去时的匆匆……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她需要帮助。
“公子。”
陈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黎鸣旭抬头,看见陈伯掀开布帘走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异样。
“怎么了?”
“外面……”陈伯压低声音,“苏姑娘来了。”
黎鸣旭手中的茶碗微微一滯。
他放下碗,站起身,掀开布帘走出去。
庙会刚刚开始,人流还不算密集。摊位前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挑选布料,伙计正热情地介绍。而在摊位侧方,距离约十步远的地方,站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婉清。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布裙,款式简单,洗得有些发白。头髮用一根木簪綰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脸色比两日前在庙会上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抿著,透出一股决绝。
但最让黎鸣旭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沉重的东西——是绝望,是挣扎,是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一丝希望。
她看见黎鸣旭出来,身体微微绷紧,双手在身前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黎公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冒昧打扰,可否……借一步说话?”
黎鸣旭看著她,片刻后,点头。
“请隨我来。”
他没有带她进布棚——那里太简陋,也不够私密。而是转身走向摊位后方的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那是绸缎庄后院的侧门。
铁山想要跟上来,黎鸣旭抬手制止。
“你守著摊位。”他说,“陈伯,若有急事,到后院找我。”
陈伯会意,点头应下。
黎鸣旭推开木门,侧身让苏婉清先进去,自己隨后进入,反手关上门。
门內是绸缎庄的后院。
院子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青砖铺地,墙角种著一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正对著的是仓库,左侧是伙计们的住处,右侧有一间单独的小屋——那是黎鸣旭来郡城后让人收拾出来的,平时堆放些杂物,但门窗严实,隔音尚可。
他引著苏婉清走向那间小屋。
推开门,一股陈旧木料混合著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窗户,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漏进几缕天光。黎鸣旭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简陋的陈设: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旧书架,上面堆著些帐本和杂物。
“条件简陋,苏姑娘见谅。”黎鸣旭说,示意她坐下。
苏婉清没有坐。
她站在桌前,双手紧紧攥著裙角,身体微微发抖。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底深重的阴影。
“黎公子,”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婉清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黎鸣旭看著她:“请讲。”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家父苏文渊,原为太医局医官,七年前因捲入一桩宫廷医药案,被贬黜流放。”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那案子……是冤案。家父只是奉命配药,药方经层层审核,绝无问题。但宫中一位贵人服药后突发急症,太医院需要替罪羊,家父……便是那只羊。”
油灯的火焰微微晃动。
黎鸣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家父被削去官职,贬为庶民,勒令即日离京。我们举家南归,途中……家父鬱结於心,一病不起,还未到江寧便……”苏婉清的声音哽了一下,她闭上眼,片刻后才继续,“家母林氏,原是江寧织造府的匠户之女,懂些织染手艺。我们回到江寧后,族中无人肯收留,只得变卖仅剩的细软,三年前来到临江郡,在城南赁了一处小院,开了间医馆『济生堂』。”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油灯跳跃的火苗上。
“家母操持家务,我坐堂行医。日子清苦,但还能过下去。直到……三个月前。”
她的声音陡然变冷。
“郡守大人有一位妾室,姓周,其父周老翁是本地豪强,在城西有良田百顷、铺面十余间。周老翁患了痹症,四肢关节肿痛,难以行走,请了多位大夫都治不好。周家听闻我医术尚可,便请我过府诊治。”
苏婉清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去了。诊脉、开方、施针,尽心竭力。周老翁的病情確实有所好转,能下床走几步了。周家上下对我颇为客气,诊金也给得丰厚。我以为……这是一桩普通的医患关係。”
她停顿了。
黎鸣旭看见她攥著裙角的手,指节已经白得透明。
“周老翁有一子,名周茂,年约三十,是周家生意的实际掌管者。”苏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压抑的颤抖,“他……从我第一次进周府,便用那种眼神看我。后来每次去,他都要找藉口留在诊室,言语轻佻,动手动脚。我严词拒绝,他便恼羞成怒。”
油灯的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一个月前,周茂正式向他父亲提出,要纳我为妾。”苏婉清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恨意,“周老翁起初不同意,说医者清贵,不可轻辱。但周茂以『延续香火』为由——周茂正妻多年无所出,周老翁也著急抱孙子。再加上……我確实治好了他的病。”
她抬起头,看向黎鸣旭。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决绝。
“周老翁默许了。周茂便派人来医馆提亲,说是『纳妾』,实则是强逼。我自然不从。他便冷笑说:『苏姑娘,你一个罪官之女,无依无靠,在这临江郡,我周家要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黎鸣旭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有理会。但三天前……”苏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周茂勾结官府,以『无证行医』、『用药害人致患者病情加重』等罪名,查封了济生堂,抓走了我母亲。”
她终於说不下去了,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
油灯的光,照著她脸上的泪痕,晶莹而脆弱。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苏婉清重新睁开眼,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
“他们把我母亲关在郡衙大牢。狱卒传话说,周茂放了话:若我三日內不答应入府为妾,便让我母亲『病死在牢里』。”她的声音嘶哑,“今日……是最后一日。”
她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著黎鸣旭。
“黎公子,我走投无路了。”她说,“我去求过曾经诊治过的病人,去求过父亲昔日的同僚故旧,甚至去求过寺庙里的和尚……没有人敢管。周家背后是郡守妾室,是本地豪强,谁愿意为了一个罪官之女,得罪他们?”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
“我听说……你在庙会上应对混混,从容不迫;我听说……你与郡衙的吴师爷有交情。”她的声音里带著最后一丝希冀,“黎公子,我不知你是否有能力帮我,也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但……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她鬆开撑著桌沿的手,后退一步,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求黎公子……救救我母亲。”
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黎鸣旭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子。
心中震动。
前世,他確实隱约听说过一桩“太医局医官冤案”,但那时他已是朝堂新贵,每日忙於政务、党爭,哪里会去关注一个被贬医官的女儿的生死?
而今生,这个人活生生地跪在他面前。
她的绝望,她的挣扎,她走投无路时最后的一丝希望……这一切,如此真实。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被挚友出卖,被恩师构陷,被皇族猜忌,最后绑赴刑场,满门抄斩。那种孤立无援、天地不应、只能眼睁睁看著一切崩塌的绝望……他太熟悉了。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请起。”
苏婉清没有动。
黎鸣旭走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將她拉起来。
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但目光却死死盯著他,仿佛要从中看出答案。
黎鸣旭鬆开手,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唤道:“天机。”
冰冷的机械音几乎瞬间响起:“已全程监听。分析如下:目標『苏婉清』陈述逻辑自洽,情绪反应真实,所述事件与已掌握背景信息(太医局冤案、周家豪强、郡守妾室)高度吻合。可信度评估:92%。”
黎鸣旭在心中问:“介入此事的风险?”
“极高。”天机的回答毫无感情,“直接对抗郡守妾室家族,將导致宿主在临江郡的根基面临系统性风险。周家可动用资源包括:郡衙司法权(通过妾室影响)、本地豪强网络、可能僱佣的私兵或地痞。若衝突升级,宿主现有力量(铁山、陈伯、鲁尺)无法有效防御。最优解(基於生存概率最大化):婉拒,或提供有限帮助(如给予银两让苏婉清携母远走他乡)。”
黎鸣旭沉默。
天机继续:“但根据宿主性格模型分析,拒绝概率低於15%。长期利益计算:若成功解救苏母並妥善处理后续,可获得苏婉清(医术人才)的绝对忠诚,积累『不畏豪强、仗义相助』的声望,並可能藉此机会打击周家(地方豪强代表),为后续在临江郡发展扫除障碍。建议:在可控范围內介入,需制定周密计划,利用规则漏洞、信息差或第三方力量,避免正面衝突。”
黎鸣旭睁开眼。
油灯的光,在苏婉清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依旧站著,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她在等。
等一个答案。
黎鸣旭看著她绝望中带著一丝期盼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瀰漫著陈旧木料和灯油的味道,混合著苏婉清身上淡淡的草药气息。后院隱约传来伙计搬动货物的声响,远处有庙会的喧闹声飘来,模糊而遥远。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平稳,“此事我已知晓。”
苏婉清的身体微微一颤。
“令堂安危要紧。”黎鸣旭继续说,“容我细细思量,必尽全力。”
苏婉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般的、不敢置信的光芒。她的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滚烫的。
她再次要跪下,黎鸣旭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他说,“但有几件事,需要苏姑娘如实相告。”
苏婉清用力点头:“公子请问,婉清绝无隱瞒。”
“第一,周老翁的痹症,你诊治到什么程度?他目前病情如何?”
“痹症属寒湿阻滯经络,我以温经散寒、活血通络为治则,用方以桂枝附子汤加减,配合针灸。”苏婉清迅速回答,语气恢復了些许医者的冷静,“治疗两月余,肿痛已消七成,可扶杖行走百步。但此病根深,需长期调养,若中断治疗或用药不当,极易復发,且可能加重。”
黎鸣旭点头:“也就是说,周家还需要你。”
“是。”苏婉清说,“周老翁信我医术,这也是周茂不敢直接用强的原因之一——他怕父亲病情反覆。”
“第二,”黎鸣旭看著她,“你母亲被关在郡衙大牢,具体是哪个牢房?看守情况如何?周家是否打点过狱卒?”
苏婉清脸色一白:“我……我不知道具体牢房。昨日我去探监,狱卒不让进,只隔著柵栏说了两句话。母亲说她还好,让我……別管她。”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周家肯定打点过了,否则不会关押三日都不审不问。”
黎鸣旭沉吟片刻。
“第三,”他问,“周茂此人,性格如何?有何弱点?”
苏婉清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此人好色、贪婪、自负,但极怕父亲。周老翁虽溺爱儿子,但在大事上仍有威严。周茂掌管生意,但帐目常出紕漏,曾因贪墨被周老翁责打过。此外……他嗜赌,常去城西的『千金坊』,听说输贏不小。”
黎鸣旭將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
“苏姑娘,”他站起身,“今日你先回去,不要回医馆,找个安全的地方暂住。我会想办法。”
苏婉清看著他:“公子……需要我做什么?”
“等。”黎鸣旭说,“等我消息。另外,將你为周老翁诊治的方子、针灸穴位、病情变化,详细写下来给我。”
苏婉清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我回去就写。”
“不,”黎鸣旭说,“就在这里写。”
他走到书架旁,翻出一叠裁好的纸和一支毛笔,又找出半块墨锭,在桌上的砚台里加水研磨。
苏婉清接过笔,在桌前坐下。她铺开纸,蘸墨,手腕稳定,字跡清秀工整——那是多年抄写医案练就的功底。
黎鸣旭站在一旁,看著她书写。
桂枝三钱,附子二钱,白芍四钱,生薑五片,大枣五枚……
一个个药名,一行行剂量,一张张针灸图。
油灯的光,照著她专注的侧脸,照著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照著她紧抿的唇。
这一刻的安静,与刚才的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