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子上黑山
眭固愣住了。他跪在地上,仰头看著刘协,那张刀疤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陛下的……饭食?”
刘协低头看著他,没有说话。
眭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那二十来个骑兵,也都面面相覷。
他们奉张燕之令,南下三河,是来劫马匹的,是来抢粮的,是来趁李傕和郭汜火拼,皇帝东迁,趁火打劫充实军需的。
谁他娘会给皇帝带饭了?
当然,他们也没想到会遇到皇帝!这著实是个大大的意外之喜!
刘协看著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那样杵著剑,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眭固,看得他后脖颈子发凉。
“怎么?”刘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眭固浑身一激灵:“你不是说来救驾的吗?救驾之人,饭都不带?”
“这……这……”
眭固额头上冒出汗来。
他在黑山混了十几年,杀过人,放过火,抢过女人,从来没有怕过谁。
可眼前这个小皇帝,就那么站著,不喊不叫,不怒不骂,甚至脸上还带著点笑——却让他心里发毛。
那种感觉,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张燕的时候。
张燕也是这样,不喊不叫,就那么坐著看你,看得你觉得自己矮对方一头。
“起来吧。”
刘协收回剑,转身往回走。
眭固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跟了上去。
“陛下,陛下,那个……饭食的事儿,俺们回头再想办法,眼下要紧的是……”
“是什么?”
刘协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是请陛下跟俺们走一趟。”
眭固快走两步,追到刘协身侧:“飞燕公在太行山等著陛下呢!陛下放心,黑山上下一定好好保护陛下,绝不让李傕郭汜那些人再……”
“再什么?”
刘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眭固的嘴张了张,把“再祸害陛下”几个字咽了回去。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眭固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好。”刘协说,“朕跟你走。”
眭固瞪大了眼睛:“陛下……陛下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刘协抬手,指了指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贼寇:“你带一千多人来,朕身边这百十號人,能挡住吗?”
眭固说不出话来。
“挡不住,就得跟你走。”刘协把剑递给身边的侍卫。“既然早晚都得走,不如痛快点儿。”
他说完,径直往輜车的方向走去。
眭固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走出几步,刘协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对了,你们带水了吗?”
“啊?”
“没带饭,水总有吧?”刘协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朕渴了。”
……
輜车里,伏寿正坐在角落,怀里抱著那条鱼。
鱼已经死了,眼睛蒙上一层白翳。但她一直抱著,像抱著什么宝贝。
车帘掀开,刘协钻了进来。
“陛下!”伏寿站起身,差点把鱼掉在地上,“外面怎么样了?那些贼寇……”
“没事。”刘协在她身边坐下,靠著车壁,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沉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伏寿看著他,心疼得厉害。
她才十五岁,但她什么都懂。
“陛下刚才……在外面,很辛苦吧?”
刘协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伏寿也不再问。她拿起那条死鱼,犹豫了一下,问:“陛下,这鱼……还吃吗?”
刘协睁开眼,看著那条鱼,忽然笑了。
“吃。”他说,“凭什么不吃?皇后亲手抓的,凭什么便宜那些贼寇?”
伏寿也笑了。
她拔出那柄短刃,开始刮鱼鳞。
刘协看著她的动作,忽然开口:“皇后。”
“嗯?”
“一会儿他们要是催,你就慢慢收拾,让他们等著。”
伏寿抬起头,看著刘协。
刘协的眼睛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光。
“陛下想做什么?”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那些影影绰绰的黑山军。
“没什么。”他说:“朕就是想让他们知道……皇帝的时间,不是他们想催就能催的。”
……
半个时辰后,刘协走出了輜车。
眭固已经在外面等得发毛了,看见刘协出来,赶紧迎上去:“陛下,咱们可以走了吧?”
刘协没理他,径直走到侍卫们面前。
“朕要走了。”他看著这些人,“你们有的跟朕从长安出来,有的路上才跟上,时间不长,但朕记著你们。”
侍卫们看著他,没人说话。
“朕没办法带你们一起走。”刘协继续说:“黑山上是什么情况,朕也不知道,你们愿意跟朕去的,就跟上,不愿意去的……”
他顿了顿。
“不愿意去的,现在就往南走!雒阳方向,朝廷的人应该都还在,去找他们,就说朕……就说朕去了黑山。”
没有人动。
刘协扫视著这些人,目光落在那个最靠近自己的侍卫脸上。
那侍卫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上还有几分稚气,此刻他咬著嘴唇,眼睛里憋著什么东西。
“你怎么不走?”刘协问他。
那侍卫“噗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他声音发颤:“某……某跟著陛下!陛下去哪,某就去哪!”
刘协低头看著他。
“你叫什么?”
“某……叫张石!陛下在长安的时候,某就在德阳殿外值守!陛下不认识某,但某认得陛下!”
刘协沉默了一会。
“起来。”他说:“跟著朕。”
张石站起来,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刘协转过身,看向眭固。
“走吧。”
眭固早就等不及了,一挥手,黑山军们围了上来。
刘协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朕的侍卫,一个都不许动,朕的皇后,更不许动,谁动了他们……”
他看著眭固,一字一顿:
“朕就跟他一起死。”
眭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著刘协那双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
队伍开始移动。
刘协走在最前面,身边是眭固和一眾黑山军。伏寿被扶上了一顶简陋的竹舆,两个黑山军士卒抬著,跟在后面。
山路崎嶇,碎石硌脚。
刘协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
眭固偷偷打量著他,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
这他娘的是皇帝?
十四岁的小崽子,怎么比山里的老狐狸还让人看不透?
“陛下。”他终於忍不住开口:“陛下就不问问,飞燕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协没有回头。
“不用问。”他说:“朕很快就见到了。”
“那陛下就不怕……”
“怕什么?”
眭固噎住了。
刘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眭渠帅,你记住。”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是大汉天子,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黑山,朕都是大汉天子。”
“你们的飞燕公,是朕的臣子。”
“你,也是朕的臣子。”
“臣子见天子,该怕的是臣子,不是天子。”
眭固愣在原地。
刘协已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风从山坳里吹来,带著草木的气息。
刘协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远处那些若隱若现的山峰。
太行山。
黑山军。
张燕。
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