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丟的皇帝
河东之地,安邑县南。刘协坐在河岸边上,双眸深邃的望著远处的江水,脸上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现在的他,心情很糟糕。
作为一名穿越者,穿成了皇帝是好事,但也得看看附身到哪个皇帝的身上。
他竟成了东汉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刘协……
刘协深知自己的境遇,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在前番皇帝东迁时,乘著李傕,郭汜等人混战,故意寻机领著一队人逃跑。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离开大部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性命隨时都会受到威胁。
可对於当时的刘协来说,他无法考虑的那么周祥。
汉末的情况,他还是知道的。
自己若是顺著歷史的大方向走下去,那不久之后,他就会被曹操带往许县,从此过上被曹操“挟天子以令不臣”的生活。
一过就是一辈子。
若是冷静的思考一下,在这个白骨露於野的时代,能够被曹操保护起来,憋憋屈屈的混到死,也算是一个好选择。
但当时的刘协没有考虑那么多,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只知道汉献帝一生的委屈与不甘。
至於生存方面的事,对於彼时的刘协而言,尚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但是现在,他开始考虑这件事了……
肚子里又传来一阵咕嚕声,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胃部那里已经凹陷下去,摸上去能感觉到肋骨一根根的轮廓。
两日了。
整整两日,他只吃了些枣菜。
关中大旱,司隶蝗灾,李傕郭汜又打得不可开交,他这个皇帝,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连一袋盐巴都没能带上。
“陛下。”
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声,刘协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一双湿淋淋的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拎著一根短麻绳,绳上拴著一条草鱼,巴掌大小,还在挣扎甩尾。
“皇后打到的?”
刘协转过头,看见伏寿站在身后。
她的青色曲裾深衣湿到膝盖,本就破败的裙角此刻更是泥泞不堪,髮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臣妾幼时常与府中伴童下河摸鱼,”伏寿抿嘴一笑:“手艺生疏了,只抓到这一条,陛下莫嫌。”
刘协接过鱼,看著她湿透的衣襟,皱起眉:“天凉,快把罩服换了。”
“不急。”伏寿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刃:“臣妾先给陛下收拾鱼……”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再往前就放箭了!”
刘协霍然起身,手已经按在腰间佩剑上。
伏寿也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过来,扑倒在刘协面前:“陛下!北面!北面有兵马!”
“多少人?”
“看不清,但至少有上千!”
刘协的心往下沉了沉。
上千。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队伍……数十个侍卫,几十个宦官,还有两辆破旧的輜车。
打是打不过的。
跑,也跑不掉。
“陛下!”一个五旬左右的老臣踉蹌著跑过来,袍上沾著草屑:“陛下快走!臣等拼死挡住追兵!”
前来向刘协匯报之人,乃是当朝的卫尉周忠。
周忠出身於庐江周氏,扬州庐江郡舒县人,前太尉周景之次子也。
此番李傕,郭汜之乱,天子刘协在乱军中走失,而朝臣之中,唯一跟在刘协身边的人就是周忠。
这段时间以来,周忠一直在劝刘协想办法寻找朝廷的大部队,並儘快归队,但刘协未曾答应。
穿越到汉末的刘协,对自己的未来深感忧虑,这一点是周忠理解不了的。
但周忠也算是个忠臣,天子不答应回大部队,他屡劝无果后,却还是坚定的跟著刘协奔逃,真可谓是不离不弃。
听了周忠的话,刘协並没有动。
他看著远处隱约扬起的尘土,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人……侍卫们握紧了兵器,宦官们面如土色,伏寿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凉凉的,却没有抖。
“走不掉的。”刘协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上千人追来,咱们这点人,跑不出十里。”
周忠急了:“那陛下也不能……”
“朕有办法。”
刘协打断他,转过身,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目光撞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是什么?
皇帝不是坐在德阳殿上发號施令的人。
皇帝是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那个不能慌的人!
“都把头抬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协往前走了一步,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杵在地上。
“尔等听朕言。”
“追兵来了,是祸躲不过!但朕是大汉天子,来人无论李傕郭汜,都是朕的臣子!他们敢杀朕吗?”
没人回答。
刘协也不需要回答。
“朕问你们,敢杀朕吗?”
他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侍卫、宦官、甚至远处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吏。
“朕是天子!敬天法地,权为天授!尔等站在朕身边,便是王师!天塌下来,朕顶著!你们怕什么?!”
风颳过河岸,吹动他破旧的袞冕。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弓著的腰,慢慢直起来了。
周忠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眼眶有些发酸。
“周爱卿。”
“臣在。”
“派人再去探,看看来的到底是哪路人马……若是李傕郭汜的兵,就让他们的主將过来见朕,若是別的……”
刘协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条还在挣扎的鱼。
“若是別的,再说。”
他转过身,把鱼递给伏寿:“皇后先去輜车里歇著,这条鱼,等朕回来再吃。”
伏寿接过鱼,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刘协说不清的东西。
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輜车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陛下。”
“嗯?”
“臣妾等您回来吃鱼。”
刘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忽然笑了一下。
十五岁的小姑娘,比他这个穿越者还稳得住。
“报——”
斥候又跑回来了,这次比上次更快,脸上的表情也更古怪。
“陛下!看清了!是……是黑山军!”
周忠的脸色刷地白了。
黑山军。
太行山上的贼寇,黄巾余孽,號称百万之眾,杀人不眨眼的……
刘协的手心也出了汗。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黑山军?”他说:“是张燕的人?”
“是!旗號上写著『黑山眭固』四字,应是黑山的人马!”
刘协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压压的人影。
上千贼寇,漫山遍野地涌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剑从地上拔起来。
“都站好了。”他说,“让他们看看,大汉天子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