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纪念碑文
十一月的赫尔辛基比布鲁塞尔更冷。温度大概零下五度,天空是那种典型的北欧冬日的灰白色,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阳在地平线附近挣扎著,发出一种苍白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光。
街道两旁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了,有些木板上涂著涂鸦。
芬兰语的,反覆出现几个词:“muista”(记住)、“unohda”(忘记)、“palaa”(回来)。
我拉紧风衣,沿著街道往港口的方向走。
赫尔辛基的港口在城市的南端,从这里走过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我本可以叫计程车,但我选择了走路。
为了节省时间?为了节省金钱?这些都不是我的理由。
我需要——適应。
適应这座城市,適应这里的空气、温度、光线,適应这个极光曾经生活过、战斗过、最终死去的地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看到了第一个標誌。
一块小小的铜牌,钉在一栋公寓楼的外墙上。铜牌已经氧化了,表面泛著绿色的锈跡,但上面的文字还清晰可辨。芬兰语、英语和俄语三种语言,各写了一遍:
“2009年11月17日
在此地附近
魔法少女极光
为保护这座城市
献出了生命
愿她的光芒永不熄灭。”
铜牌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著一束已经枯萎的花——看起来是几天前放的,花瓣已经变成了褐色,但还没有被拿走。
我站在铜牌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分钟,我看到了第二个標誌。
这次是一个小小的雕塑,放在一个街角的花坛里,雕塑是一只展翅的鸟,抽象的、流线型的设计,像是一道光凝固成了鸟的形状。
雕塑的底座上刻著一行字:
“献给守护者。”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这四个字。
但我知道这是为谁立的。
我继续走。
第三个標誌是一面墙。
一整面墙,被涂成了白色,上面用各种顏色的顏料画满了,一幅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壁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
银色的短髮,深蓝色的眼睛,穿著一身白色和淡蓝色相间的魔装。她站在一片极光下——真正的极光,那种在北极圈才能看到的、绿色和紫色交织的光幕——双手举起,像是在拥抱天空。
她的脸上带著笑容。
“为了照相而摆出来”的笑容过於常见,所以上面这发自內心的、纯粹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而忍不住笑出来的笑容太好分辨。
壁画的下方,用芬兰语写著一行字。我认出了其中一个词:
“aino。”
艾诺。
极光的本名。
艾诺·科斯基寧。
我站在壁画前,仰头看著那张笑脸。
风从港口的方向吹来,带著一丝海水的咸味和冰雪的寒意。
壁画上的顏料已经有些褪色了——这幅画大概是在她殉职后不久画的,而今,多年的风吹日晒让色彩变得暗淡了一些,但那个笑容还在。
清晰,明亮,好像在说:“嘿,別难过,我过得很好。”
我在壁画前站了很久。
久到手指开始发麻,久到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港口走。
-----------------
联合国部队的驻地在港口东侧的一个半岛上。
这是一个临时基地——或者说,一个“永久性的临时基地”。
资料记载它最初是在极光殉职后的第二年建立的,作为unopa在北欧的前哨站,用来监测波罗的海区域的梦渊活动。
但隨著时间推移,这个“临时”基地变得越来越永久——增加了更多的建筑、设备、人员,现在已经是一个小型的军事基地了。
基地的外围是一圈三米高的铁丝网围栏,上面掛著“军事禁区,禁止进入”的標誌。围栏內是几栋低矮的预製板房,涂成灰绿色,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冷战时期的军营里搬过来的。中央是一座稍微高一些的建筑——大概三层楼——那是指挥中心和通讯中枢。
基地的入口有一个岗哨。两个制服士兵站在那里,手里拿著自动步枪,表情警惕。
我走到岗哨前,出示了unopa的特別顾问证件。
其中一个士兵——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金色短髮,蓝色眼睛,典型的北欧面孔——接过证件,扫描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
“……猩红?”他用英语说,带著浓重的芬兰口音,“那个猩红?”
“就那个。”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我听说过您。”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我是去年才加入unopa的,在总部培训的时候主管和我们说——”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能进去吗?”
“哦,当然,当然。”他急忙把证件还给我,然后对另一个士兵说了几句芬兰语。那个士兵点了点头,走到岗哨里,按了一个按钮。
铁门缓缓打开。
“欢迎,猩红女士。”年轻士兵说,“您是来——”
“私人事务。”我说,“我不会待太久。”
“明白。”他顿了一下,“如果您需要什么,可以去指挥中心找拉尔森上尉。他是这里的负责人。”
“谢谢。”
我走进基地。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基地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有秩序。预製板房之间的道路被清理得很乾净,没有积雪,也没有杂物。
几个士兵在来回巡逻,看到我的时候会停下来敬礼。
我没有去指挥中心。
沿著基地的边缘走,走向半岛的最东端。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立著一块石碑。
石碑前面的地上,放著一些东西。
一束鲜花——看起来是今天早上刚放的,白色的百合,还带著露水。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海豹,眼睛是黑色的纽扣,看起来有些旧了,大概是某个孩子留下的。还有几张照片,用透明的塑胶袋包著,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我走到石碑前,蹲下来,拿起那几张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