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乾清宫行走与旧社会
京城,李府。李成梁的宅子坐落在东城大街上,恢弘气派,占地极广。但这宅子邪性。
头一任主人是明英宗时的石亨,权倾朝野,最后却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打那以后,这宅子便空了下来,无人敢住。后来,咸寧侯仇鸞得了这处宅院,偏不信这个邪。结果呢?比石亨还惨——斩首弃市,家財籍没。再后来,严嵩住进去了,结局更不必说。
李成梁是武將出身,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从不信什么风水衝撞。他花了重金把这宅子买了下来。可现在,李家人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李如禎今日从紫禁城回来,直奔家门。李成梁有八个儿子,长子李如松战死沙场,如今当家的是次子李如柏。李如禎行三。四子李如梅,在万历四十年(1612年)便已过世。底下还有李如樟,以及几个幼弟,李如梓、李如梧、李如桂等。
“二哥!”
“三弟!”李如柏闻声迎出,一把抓住李如禎的手臂,眼眶发热,“你……你可算出来了!”
几兄弟闻讯赶来,聚在一处。一时间,满屋子都是悲喜交加的气息。
比起十几年前那个煊赫滔天的李家,如今他们死的死,囚的囚,活著的,也像是过街的老鼠。
李如柏定了定神,问道:“陛下……赦免你了?”
李如禎想起方才在宫中的情形,苦笑一声:“还不好说。”
他把面见天启帝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如柏听完,长嘆一口气:“三弟,你这又是何苦?顺著陛下的意思说,朝廷兵马能与女真一战,不就结了吗?”
李如禎摇头:“二哥,我若是蒙蔽圣听,陛下信了,再催著出兵,要是胜了还好,如果败了,咱们李家,怕是真要彻底完了。”
李如柏沉默了。
他知道三弟说得对。朝廷的精锐,早就丟在了辽东,如今守都未必守得住,还谈什么进攻?可那五百万辽餉压著,朝廷根本撑不住。眼下的辽东,就是个死局。
李如桂在一旁劝道:“三哥,你好生將养些日子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李如禎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如今李家,不过是挣扎求活罢了。
翌日,李如桂匆匆进来:“三哥!陛下的使者到了,让您接旨去!”
李如禎心头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家大厅,李如柏、李如禎六兄弟齐齐跪倒:“臣等恭迎圣旨。”
魏忠贤站在上首,面带微笑道:“陛下口諭:李如禎,从今日起,你便在乾清宫当差,为朕参详辽东之事。”
李如柏、李如禎两兄弟闻言一怔,隨即大喜,叩首道:“遵旨!”
魏忠贤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李如禎:“李將军身份特殊,陛下不想引起朝堂纷爭,便不曾恢復將军的官职。將军如今是以『乾清宫行走』的身份,为陛下分忧。”
李如禎双手接过令牌:“罪臣明白。”
李如柏连忙递上一百两的银票,塞进魏忠贤手里。魏忠贤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甩袖离去。
李如柏鬆了一口气,拍了拍李如禎的肩膀:“三弟,你这次算是死里逃生了。看来陛下不打算再追究咱们李家。咱们……总算从辽东那个漩涡里挣脱出来了。”
李如禎却摇了摇头,目光沉沉:“没那么容易。”
但他心里,也终究是放下了一块石头。从这一连串的举动来看,这位陛下,是个仁义之人。对李家而言,这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接下来几日,杨镐和李如禎便以“养心殿行走”的身份,为天启帝梳理辽东的奏摺、战报,釐清局势。天启帝在两人协助下,总算对辽东的情形有了头绪,不再是一头雾水。
两人私下里小心打听,才知是五皇子朱由检为他们求了情,这才得以从监牢中脱身。
二人当即赶往慈庆宫,见了朱由检,大礼参拜:“多谢五皇子为我等求情,让我等死里逃生!”
朱由检面色严肃:“你们虽有罪过,但辽东的局面,倒也不能全怪在你们头上。既然已经脱罪,便安心为陛下做事吧。”
杨镐、李如禎又说了一通感激的话,临別时,杨镐悄悄塞给曹化淳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李如禎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朱由检想买个店面,竟直接送了他东城崇文坊的一间铺子。
朱由检得知后,也不由得感慨一句:“李家当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翌日,朱由检带著徐应元、王有德、王有仁三人,坐著一辆马车,出了紫禁城,去看那间铺子。
出宫门的那一刻,朱由检心里还带著一股隱隱的兴奋。来这世上大半年了,总算能出去看看了。
然而,这股兴奋,很快就散了,他挑开帘子往外看京城街头,眉头却越皱越紧。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可目光所及,却是遍地的乞丐和流民,那些流民坐在街道旁,身穿著破烂的衣裳,神情麻木,没有一丝光彩,衣衫襤褸的孩子围著马车討钱,街角不时有人偷摸引起骚乱。整条街,瀰漫著贫穷,麻木,绝望、飢饿、混乱的气息。
朱由检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紫禁城隱藏下,大明破败不堪的世道显露,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词——旧社会。
“怎么……京城会有这么多流民?”他低声问。
徐应元嘆了口气:“小爷,这些都是从辽东逃难来的难民。野猪皮占了辽东,辽东几百万的百姓,被杀的杀,逃的逃。这些人都是丟下家產土地跑进关內,可进来了,也是两手空空,只能討饭了。”
王有德忍不住问:“朝廷……不管吗?”
徐应元苦笑:“朝廷想管,可上百万流民,怎么管?”
朱由检沉默地望著窗外暗想道:要弄几个人力密集的產业,儘量从这些流民当中招些工匠。”
没多久,马车停在了一间铺子前。
铺面不小,里面约莫一两百平,三层楼,后面还带著一个极大的院子。
徐应元道:“小爷,这就是那间铺子了。回头先招人,装修一新,再选个黄道吉日开张。”
朱由检点了点头:“你招一个合格的掌柜来管理。”
“是。”
看过铺子,马车往回走。再次经过那条混乱的街道时,朱由检忽然看到一个景象,让他的目光定住了。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身边竖著一块牌子:卖身葬夫。旁边站著一个青年,正拉扯著她怀里的小女孩。女孩拼命挣扎,嚎啕大哭,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月儿!走吧,跟著这位老爷走,就能吃饱饭了!”
“娘!我不走!我不走!”女孩死死抓著妇人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朱由检眉头一皱,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几步上前,一把拍开那青年的手,將女孩护在身后:“放手!钱我出了。”
“小子,知不知道什么是先来后到~~”那青年刚要开口骂人,一转身,看见朱由检身上那身华贵的衣裳,知其非富即贵,脸色一变,訕訕地鬆开手,转身溜了。
朱由检回头对徐应元道:“拿十两银子来。”
他把银子递给那妇人:“拿著,带你女儿和儿子,好好过日子吧。”
那妇人却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小少爷……小妇人在京城举目无亲,这点钱,迟早要花光的……您心善,求您……求您买了我们一家人吧……”
朱由检望著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两个孩子,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