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当五年聚生,五年练兵
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四月初二,养心殿。天启帝站在大殿中央,目光落在一座巨大的沙盘上。
沙盘足有一丈见方,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无不精细,城池则是木雕的小模型,分別插著明军的红旗和后金的黑旗。
他把最后几个模型放好,退后两步,端详著整座沙盘。
辽阳,丟了。
瀋阳,丟了。
七十多座城池中,插著黑旗的占了七八成,红旗则稀稀拉拉地缩在辽西沿海一隅
辽东战况,一目了然。
魏忠贤站在一旁,陪著笑:“陛下这沙盘做得真真精巧,奴婢看著,比那些舆图明白多了。有这东西在,女真蛮夷再狡诈,也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天启没接话,只是继续看著沙盘,看著辽东插著金国旗帜的城池,他痛彻心扉,辽东七十座城池丟了,他愧对太祖皇帝。
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低声稟报:“陛下,杨镐、李如楨到了。”
天启抬起头:“带进来。”
片刻后,两个穿著青衣的老人被引进来。
杨镐走在前面,头髮花白,身形佝僂,脸上带著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李如楨跟在后面,他情况好一些,不过也是满脸憔悴,虽然有家人打点,但刑部大牢里的日子不好过。
两人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那座巨大的沙盘上,愣住了,那是辽东,他们曾经拼了命去守、又亲手弄丟了的地方。
愣怔只是一瞬。两人很快回过神来,抢步上前,跪伏在地,额头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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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杨镐——”
“罪臣李如楨——”
“拜见陛下。”
天启看著他们声音平淡:“起来吧。”
两人谢恩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不敢乱看。
天启帝走回沙盘前,背对著他们,缓缓开口:“你二人丧城失地,论罪当诛。但念你们久在辽东,对辽东的事知道得比旁人清楚,朕留你们一命,带罪立功。”
杨镐和李如楨对视一眼,双双跪下。
“谢陛下,不杀之恩!”
天启摆摆手:“起来说话。桌上的战报,你们先看看,看完了,把你们对辽东的见解跟朕说说。”
两人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案前。
案上摞著厚厚一叠文书,都是近日从辽东送来的塘报、奏疏、军情急递。杨镐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看了几行,眉头便拧了起来。
李如楨凑过去,两人一起看,一起皱眉,一起沉默,辽东局势比他们当初还要危急,难怪天子要赦免他们了。
天启帝等了半天,见他们欲言又止,便说道:“言者无罪,只要是实话,再难听,朕也听得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杨镐无奈道:“陛下,朝廷接连损兵折將,就辽东现状,努尔哈赤其势已成,短时间內难以压制女真人,辽东局势只能以守待变。”
李如禎更是说道:“罪臣以为朝廷当五年聚生,五年练兵,十年之后,朝廷天兵当可横扫辽东。”
这也就是他戴罪之身,要不然高低得喊一句,20年不言兵事,两次的溃败导致朝廷根本没有一只能进攻女真人的机动力量,10年这都是他往低处说。
“十年!”天启帝升起一股怒意,认为两人这是被努尔哈赤打的胆气丧尽,不堪大用。
而且辽餉一年500万,朝廷根本没办法和女真人对峙十年。但他刚刚已经说了,言者无罪,也不好打自己的脸,只能挥挥手让两人离开。
离开了养心殿,两人不由得相视苦笑,明白自己又得罪了天子,只怕又要进刑部大牢了。
但这个时候魏忠贤却过来道:“两位大人,陛下让你们回家思过,谢恩吧。”
“罪臣,谢陛下!”两人对著养心殿方向行礼道。
紫禁城,勖勤宫。
天启帝边用刻刀雕刻一个骑兵模型,边对朱由检诉苦道:“杨镐两人居然和朕说什么,五年聚生,五年养兵,真当朕不读史,不知道宋神宗典故,二人已经被努尔哈赤嚇破胆了,居然认为朝廷打不过女真蛮夷。”
他有点后悔赦免二人了,工科给事中魏大中,联合一批御史,不断上书,认定李如禎“退缩欺罔,覆军丧地,貽祸至今”,罪状明確,当斩首以正国法。
朝堂上关於二人应该赦免,还是以正国法,吵得沸反盈天,听得他头都痛了,不得已到他五弟这里来,雕刻模型来疏解鬱闷。
朱由检没好气道:“皇兄哪来的自信,认为朝廷士兵打得过女真人,萨尔滸之战前,朝廷上有精锐老兵,依旧不是女真人的对手,辽阳之战后,朝廷精锐尽丧。
朝廷重建辽东防线需要多少年?训练新兵又需要多少年?
这十年,只怕二人都是往少了说!”
朱由检对明史了解得不多,但却也知道明军的几次大溃败,都是从主动进攻辽东开始。
以前他还不懂,大明朝廷的人和傻子一样,明知道打不过,为什么还想要主动进攻。
现在知道了,500万的辽餉,直接把大明给压垮了,不管是天启还是崇禎,都想甩掉这个包袱。
天启帝不服气道:“我大明有百万之眾,还打不过区区十几万部眾的女真人。”
朱由检道:“努尔哈赤的八旗士兵,每丁有三十亩田地,他们在战爭胜利后,会把战利品分成八份,按照功劳逐步分发下去。
辽东前线的战士,他们有几亩土地,有几次赏赐是及时发下去的,皇兄认为將士会为了三钱银子的军餉和女真人拼命吗?”
天启帝听完脸色难看。
朱由检继续道:“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鎧甲起兵,据说一个萨尔滸之战,努尔哈赤就缴获了朝廷上万副铁甲,让女真人的披甲率超过了三成。
此次辽瀋之战,努尔哈赤得七十座城池,缴获的粮草数以百万石,武器军械难以计算。”
“朝廷这哪里是在打仗,简直是在给努尔哈赤当运输队长!”
朱由检没好气道:“辽东的官员都知道上吊自尽了,难道他们就不知道,一把火把这些粮草和军械烧光,但凡他们这么干了,能给朝廷省下多少麻烦。”
天启帝气愤道:“不许这样说朝廷的忠臣良將。”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弟弟居然如此毒舌,他看了几百本奏摺,再难听的话语也没有五弟的“运输大队长”难听。
朱由检道:“皇兄,话说得难听,但却是应对辽东战局最好的战略,你应该听杨镐他们的。
努尔哈赤的军队就是靠著抢劫我大明团结女真人,只要朝廷让他们抢不到战利品,女真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崩溃。”
“至於辽餉,臣弟想想办法,五百万虽然数目不小,想想办法,总能弄到。”
天启帝没好气道:“胡说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