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奥古斯丁·阿诺德
对於今天晚上的约定，兰登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两件封印物都处於可以使用的状態，劳伦斯给的那枚预警银幣也被他贴身揣著。下午的时光在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兰登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份卷宗，但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秋天的阳光照在对面建筑的灰色屋顶上，有几只鸽子蹲在烟囱旁边，一动不动地晒著太阳。
他想著今晚可能会面对的局面，那位“大人物”到底是谁，霍桑始终没有透露。是新世界贸易公司幕后的某位真正掌权者？还是帐本里牵扯到的某位帝国权贵？
兰登对新世界贸易公司的了解其实不算多，他只是知道它的触角几乎延伸到了帝国的每一个港口和航线，是那种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窥见其全貌的庞然大物。
但对方既然特意挑在白蔷薇俱乐部这种极其讲究体面和规矩的地方会面，想必不会是一场简单粗暴的灭口。
……
晚上八点，兰登乘坐蒸汽轨道车，在威灵顿街的站台下了车。
白蔷薇俱乐部並不难找——整条街上最气派的那栋建筑就是。
这是一座四层高的古典建筑，主体由灰白色的花岗岩构成，正面立著六根粗大的石柱。宽阔的石阶下方，停著几辆掛著贵族徽章的四轮厢式马车，穿著制服的车夫则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紧闭著，门外站著两名穿黑色燕尾服、戴白手套的门卫，身形魁梧，面无表情。
兰登从口袋里取出那张黑色的烫金名片递了过去：“西尔维斯特·霍桑先生让我来的。”
门卫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微微欠身，侧开半步让出了通道。
他被带进了一楼的一间等候室。房间不大，但胡桃木的护墙板、绒面扶手椅和角落安静走著的黄铜座钟，无一不在昭示著此地的奢华。壁炉里的火烧得刚刚好，维持著舒適的温度。
大约等了五分钟，一个穿著黑马甲的年轻男僕走了下来，朝兰登微微鞠躬：“先生，请隨我来。”
兰登跟著他穿过走廊，沿著一道铺著深红色地毯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廊两侧的墙上掛满了油画——大多是肖像画，画中人都是穿著华贵服饰的中老年男性，神態威严地注视著路过的每一个人。
兰登认出了其中几位：一位是上任帝国財政大臣，另一位好像是某个军事勋章的获得者，他在《特里苏斯城市年鑑》上见过他的名字。
“这里掛著的都是俱乐部的歷届主席和荣誉会员。”男僕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礼貌地解释了一句。
兰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位前財政大臣肖像画外框上厚重的金箔。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单是把这走廊上隨便哪个画框撬下来，融化后卖掉，估计都足够支付他在金雀花街公寓好几年的租金了。
男僕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橡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兰登进去。
这是一间不算太大的私人会客室。壁炉里的火正在燃烧，炉架上摆著几个银质的烛台。房间的陈设很简洁——一张深色的书桌、两把皮质扶手椅、墙上掛著一幅描绘远洋帆船的油画。落地窗的厚重窗帘拉上了一半，能看见窗外威灵顿街上依稀的灯火。
一位老人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
他的头髮已经全白了，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颧骨和下頜的线条稜角分明，即便上了年纪，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必定是个极为英俊的人。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口別著一枚小巧的银质胸针，上面镶著一颗很小的蓝宝石。
兰登在门口站定。
听到动静，老人缓缓抬起眼睛，目光越过跳跃的炉火，平静地看向兰登。
“洛伦索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请坐。”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雪茄菸味，兰登走到对面的扶手椅前坐下。
“我是奥古斯丁·阿诺德。”老人开门见山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奥古斯丁·阿诺德？
兰登的脑子里几乎是瞬间闪过了他在各种场合——报纸上、年鑑中——见到或听到过的这个名字。
阿诺德家族，阿尔维纳帝国现存爵位最高的贵族之一，世袭公爵，封地在帝国第二大城市——冷泉港。家族產业横跨航运、矿业和金融，在帝国议会上院拥有永久席位。
“我知道你是异常事务部的探员。”他將雪茄放在桌边的菸灰缸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不必紧张，今天晚上只是一次私人的会面。没有人知道你来过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注视著兰登：“同时，我也是新世界贸易公司的股东之一。我刚从威斯佩利亚回来——新大陆的事务需要有人亲自盯著，坐在特里苏斯的办公室里只看报表是不够的。”
“阿诺德家族、新世界贸易公司……”兰登点了一下头，语气平静，“霍桑先生当时只说有一位『大人物』想见我，但没有透露具体是哪位。现在看来，这份谨慎倒是可以理解的。”
阿诺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兰登的镇定感到几分满意。他重新拿起雪茄，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
“那么，我就不浪费你我双方的时间了。”他说，“约翰·戈登的帐本——我知道它在你手里。”
兰登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但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本帐本，是生命探索基金会的秘密货运记录。”
嗯？不是新世界贸易公司吗？兰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此前一直以为帐本记录的是新世界贸易公司本身的走私明细——但如果它的內容指向的是基金会，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戈登是新世界贸易公司的外围人员，负责处理一些……不走正规渠道的货物。”阿诺德说，“在新大陆，贸易公司和基金会的业务时常会有交叉——我们的船运他们的货，他们的研究站替我们储存物资。这种合作在过去很多年里一直维持得相当平稳。”
“但最近，情况发生了变化。”
阿诺德的语气沉了下来，眉头缓缓皱起。
“基金会內部的一些人，开始从事一些极其危险的活动。他们利用贸易公司的航线运输未经申报的高危物品，他们在新大陆的研究站里进行未经任何机构审批的实验，他们甚至开始在本土僱佣外围人员搜集某些……特殊的东西。”
他看著兰登：“我相信，以你在事务部的工作经歷，你应该对其中的一些事情已经有所耳闻了。”
兰登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龙血、梅森家族的遗物……
“洛伦索先生，阿诺德家族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延续了三百年。”阿诺德將雪茄在菸灰缸的边缘轻轻磕了一下，“三百年间，我们经歷过內战、瘟疫和四次王朝更迭，每一次都活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始终清楚一件事——什么样的风险是值得承担的，什么样的东西绝对不能碰。”
他的目光落在壁炉的火焰上：“远洋贸易中的那些灰色地带，我不会假装不知情。这是维繫帝国商路运转的润滑剂，议会清楚，事务部也清楚。但基金会正在做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范畴。”
“而那本帐本，恰好记录了他们越线的证据。”
“所以……您希望我把帐本交给事务部？”兰登试探著问道。
“准確地说，“阿诺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希望你把帐本交给事务部，同时附上解密的方法。帐本是加密的，没有密钥，事务部拿到了也只是一堆看不懂的符號。”
他从西装內袋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这是密钥。拿著它和帐本一起提交，事务部很快就能还原出原始记录。”
兰登看著茶几上的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戈登在留下帐本的时候，夹了一封遗书。”兰登抬起目光，直视著对面的老人，“他明確警告过，绝对不能把帐本交给异常事务部。我不了解戈登这个人，但一个即將赴死的人写下的遗言，我不认为可以轻易忽视。”
阿诺德没有表现出意外的神色，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戈登是个谨慎的人。他写下那份警告的时候，確实有他的道理——但现在情况变了，洛伦索先生。我们需要和基金会彻底切割。你把帐本交上去，不仅不会遇到任何阻力，反而会得到新世界贸易公司的全力配合。”
兰登沉默了几秒，心中则思绪电转。
戈登当年写下那句警告，无非是两个原因：要么是事务部內部有不可信的人，要么是帐本指向的势力对事务部有足够的影响力。
但现在，最有可能让帐本“出问题”的人——这位公爵本人——正坐在他的对面。
而事务部拿到帐本之后，自然能分辨帐本的真偽和內容的性质。如果帐本指向的確实是基金会的非法活动，那无论公爵的动机是什么，上交都是正確的选择。
“所以您是在利用这本帐本，借事务部的手来打击基金会？”兰登思考了一下，还是有些直白地开口问道。
阿诺德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依然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你可以这么理解。基金会的失控已经威胁到了我的利益，而恰好，那本帐本落在了一个有能力、也有渠道將它送到正確地方的人手里。我只是在促成一个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结果。”
他看著兰登，继续说道：“当然，洛伦索先生，我也必须坦诚——我希望你配合。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件事对你而言也不算坏事。你把帐本和密钥交给事务部，这可以在你的职业履歷上添一笔实打实的功劳。而我这边，也会確保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但如果你选择不配合——比如说，继续把帐本藏在某个角落，假装它不存在——那我就不得不通过其他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响，溅出了两点火星。
兰登看著对面这位头髮花白的老人——帝国的公爵、冷泉港的领主、新世界贸易公司的股东、白蔷薇俱乐部的座上宾。
对方在拋出利益的同时，也暗暗划定了底线。
但说到底，兰登觉得这个提议本身並不算不合理。
那本帐本他一直藏著不动，本来就是因为不確定该如何处理。现在有人给了他一个明確的处理方向，还附上了解密的钥匙。
至於阿诺德本人的动机——他显然是在借刀杀人，用事务部来清除一个威胁到自己利益的竞爭对手。但这並不意味著他提供的信息是假的。一个老谋深算的人，最高明的手段恰恰是说真话，只不过是经过精心挑选的真话。
他在心里做了最后一轮权衡。
说到底，在这个世界上，他真正能够信任的人屈指可数——劳伦斯、伊莎贝拉、伊莱亚斯、维克多。他们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仅有的依靠。
而事务部，虽然他对这个机构的了解还远谈不上深入，但至少在过去这段时间里，它给了他编制、薪水、住所，而且就他所见所闻而言，这个机构的立场基本上是站在保护普通人这一边的。
“我答应。”兰登说。
阿诺德靠回椅背，微微頷首。
“明智的选择。夜深了，洛伦索先生。希望今后，我们不需要再以这种隱秘的方式会面。”
兰登站起身，右手抚过左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礼节。
“向您致意，公爵大人。”
他直起身，拿起桌子上的文件，转身握住黄铜把手，推门走出会客室。
他沿著深红色地毯的楼梯走下二楼，穿过走廊。俱乐部的这个时间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隔壁的某个房间里传出低沉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走廊尽头有两个穿著晚礼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声交谈著什么。
兰登正准备沿著楼梯继续往下走，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