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点卯
清晨卯时三刻,天还没大亮,彭县巡检司的衙门里已经亮起了灯。林峰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官服,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面前这座院落。
这是他第一天来官府点卯。
他提前了小半个时辰来,不是为了表现什么,只是想先熟悉熟悉环境。
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到一个新地方,先摸清门道,总没坏处。
巡检司的衙门比他想像的要大。
前院是当值的巡检们歇脚的地方,东西各有一排厢房,门窗都开著,能看见里面摆著简单的桌椅板凳。
正对著大门的是二门,穿过二门才是正堂,那是县尉办公的地方。
林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在正堂门口站住了。
门关著,但隔著门板,他隱约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像是一头猛兽在沉睡。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前院,在东厢房门口站定。
屋子里空无一人,他推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坐了没一会儿,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进来,身材敦实,脸圆圆的,一进门就看见林峰,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哎哟!来这么早?”他几步走过来,拍著林峰的肩膀,“你就是新来的校尉吧?林峰林校尉?”
林峰站起来,点了点头。
那人笑得更热情了:“我叫朱澄,比你早来两年,以后就是同僚了。有什么不懂的儘管问我,別客气!”
他说著,自己在旁边坐下,又招呼林峰坐:“別紧张,李县尉人不错,就是脾气暴了点。你刚来,只要不触他的霉头,他不会为难你。”
林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院门又响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三个人,都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纪,穿著和林峰、朱澄一样的藏青色官服。
他们看见林峰,都客气地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新来的林校尉吧?”其中一个瘦高个笑著拱了拱手,“久仰久仰,我是毕延,我听说你在金川大比拿了三十二块玉牌,厉害!”
另外两人也跟著附和,態度都很和气。
林峰一一还礼,心里却明白,这些人的客气,有一半是衝著那三十二块玉牌,另一半是衝著他十六岁的年纪。
不管怎么说,总比被人冷落要好。
正说著,院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人,让屋里的气氛微微一顿。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挺拔,面容冷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走进院子,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西厢房门口,推门进去。
自始至终,没有看这边一眼。
朱澄凑到林峰耳边,压低声音:“程震,程校尉。他就这个性子,你別介意。虽然人冷了点,但做事还是很靠谱的。”
林峰看著西厢房的方向,目光微微一动。
程震。
姓程。
他想起前几天的事。金川大比最后一轮,和他打擂台的程元朗,就是程家的人。
那场擂台,程元朗输得挺惨,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丟了脸。
后来他听说,程元朗回去之后被程家好一通训斥,到现在还关在祠堂里反省。
他站起身,走向西厢房。
朱澄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西厢房里,程震正坐在桌前,拿著一块白布,仔仔细细地擦著自己的刀。
那刀已经擦得鋥亮,他还在擦,一丝不苟。
林峰在门口站定,拱了拱手:“程校尉。”
程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冷,但冷得並不尖锐,更像是一种天生的疏离。
他把刀放下,站起来,也拱了拱手:“林校尉。”
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先开口。
朱澄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片刻后,程震开口了:“程元朗是程家旁支,平日不务正业,学艺不精,丟了程家的脸。林校尉贏他,是林校尉的本事。”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峰看著他,没有说话。
程震挤出一丝笑容,继续说:“我虽姓程,但元朗的事与我无关。我们大家族自有大家族的规矩,林校尉不必多虑。”
他说完,又拱了拱手,重新坐下,继续擦他的刀。
林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东厢房,朱澄跟在他身后,小声说:“怎么样?我就说吧,他就是那个性子。不过你也別多想,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真的不会为难你。程家的人,说话还是算话的。”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明白,程震虽然嘴上说程元朗的事与他无关,但心里未必没有芥蒂。
只是程震出身大族,自视甚高,不屑於因为这种事给人脸色看罢了。
这样的人,反而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好打交道。
正想著,忽然间,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正堂方向传来。
林峰心头一凛,转头看向二门。
那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阵风掠过。
紧接著,正堂的门轰的一声打开了。
没有人推,没有人拉,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就这么自己开了,撞在两侧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林峰甚至没看清门是怎么开的。
朱澄在他身边低声说:“县尉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穿过二门,走进了前院。
然后,门又自己关上了。
那人四十上下的年纪,身材精壮,浓眉下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頜下留著一把短须。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官服,比林峰他们的藏青色深了许多,腰间挎著一把刀,刀鞘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他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踏在地上,都给人一种山岳移动的感觉。
林峰汗毛倒立,心臟跳动的速度微微加快,林峰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別说打过,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下来。
他见过不少武者。
通臂拳馆的蒋霄汉,彭山派的那些弟子,金川大比上的各路高手。
但那些人给他的感觉,最多是“很强”。
而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是“不可敌”。
这是一种境界上的碾压,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的差距。
李徵走到院子中央,目光从前院扫过。
东厢房里,朱澄、林峰和另外三个校尉已经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西厢房里,程震也放下刀,站了出来,同样躬身行礼。
“县尉。”
李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东厢房,在主位上坐下。
林峰等人跟进去,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李徵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在林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日的差事,”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朱澄,你带人去东市。最近有几家商户报失,说是夜里丟了东西。你盯紧点,看看是什么人干的。”
朱澄连忙应道:“是!”
李徵看向程震:“程震,县外有一伙流窜的劫匪,最近在彭县附近出没。前些日子,有几个坊里的百姓失踪,就是他们干的。你带两个巡检,去蹲守。找到了,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了就就地正法。”
程震抱拳:“是。”
林峰心中一动,这件事会不会和他前段时间爷爷失踪有关係呢?
他爷爷失踪了这么久,不管是他自己还是林梵那边都找不到一点消息,唯一的线索的就是那块玉佩。
在发现其中精妙的武学以前,他还敢询问陈驍,至於以后他更是不敢和任何人提起这块玉佩。
以前他在武馆作为一个弟子,没有广泛消息源,如今他成了校尉,地位大不一样,刚一就职,就得到了一条可能的消息源。
原本一筹莫展的局面,现在倒是有了几分解决的可能性。
李徵又吩咐了另外两个校尉一些差事,最后目光落在林峰身上。
“你第一天来,先熟悉熟悉环境。”他说,“下午拿著我的条子去藏书阁,把规矩和舆图看熟。再和金川大比败给你的那些巡检好好交流交流,以后他们就是你手底下的兵了。”
林峰抱拳:“是。”
朱澄在旁边小声提醒:“藏书阁二楼才是好东西,不过得有贡献点才能换。县尉这是让你先打基础。”
林峰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李徵又开口了:“按照规矩,新来的校尉要调两个老巡检搭把手。你们谁愿意出这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朱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另外三个校尉也是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开口的。
林峰心里明白。
巡检司的规矩,每个校尉手下都有固定数量的巡检。
巡检出任务,得的贡献点,校尉也能分一份。人手越多,能做的任务越多,得的贡献点也越多。
让出两个人,就等於让出一份贡献点。
没人愿意做这种事。
李徵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都没人说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朱澄,你先说。”
朱澄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县尉,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手底下那几个人都是刚跟了我没多久,还没带熟呢……”
李徵看向另外三人。
毕延连忙陪著笑说:“县尉,我手底下那几个都是老弱,凑数的,给了林校尉也是拖后腿……”
另外两人也纷纷找藉口,什么人手不够,什么任务太重,什么手下人不听话,总之就是两个字:不给。
李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从我这里调吧。”
眾人一愣,转头看去。
程震站在门口,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我手底下有八个巡检,”他说,“调两个给林校尉。”
李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程震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西厢房。
朱澄凑到林峰耳边,压低声音说:“程震为了避嫌,倒真是捨得。”
林峰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西厢房一眼。
他知道,程震这么做,未必是衝著他。
多半是不想留下一个为了旁系子弟针对新人的名声。程家是大族,程震又是程家的嫡系,这种事传出去,丟的是程家的脸。
差事分完,李徵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林峰一眼。
“下午去藏书阁,先把规矩看熟了。”他说,“別急著上二楼,先把一楼的基础打牢。藏书阁里的东西,不是拿来就能用的。”
林峰抱拳:“是。”
李徵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他走之后,屋里的气氛明显鬆快了许多。
朱澄拍拍林峰的肩膀:“行了,別紧张。县尉对你挺看重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嘱咐你。走吧,我带你去认认门,省得你下午找不著地方。”
林峰谢过他,跟著他出了门。
藏书阁在巡检司的东侧,是一座三层的小楼,青砖灰瓦,看著有些年头了。
朱澄把他送到门口,说:“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去吧。记住,一楼隨便看,二楼要贡献点。有什么不懂的问门口的老郑,他是管藏书阁的。”
说完,他挥挥手,走了。
林峰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不大,四面靠墙摆著书架,中间摆著几张桌椅。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著书册,有厚有薄,有新有旧,加起来怕不有几百本。
门口摆著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著一个老叟,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堆叠,正拿著一本书在看。
听见脚步声,老叟抬起头,看了林峰一眼。
“新来的?”他问。
林峰点了点头:“是。县尉让我来,先看看规矩和舆图。”
老叟放下书,站起身,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条。
林峰把李徵的条子递过去。
老叟看了看,点了点头,把条子收进抽屉里。
“一楼的书,隨便看,隨便借。”他说,“但不能带走,只能在阁里看。想看哪本,自己拿,看完放回原处。”
他顿了顿,又说:“一楼是杂书和下乘武学,二楼是中乘武学,要贡献点才能换。三楼是上乘武学,也要贡献点,但需要的贡献点更多。不管是哪一种,都一律不得泄露。泄露者,不仅要逐出巡检司,还要废去武功。”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峰点了点头:“明白。”
老叟又坐回去,拿起他的书,不再理他。
林峰在书架间慢慢走著,看著那些书脊上的字。
《彭县舆图》、《巡检司规矩汇编》、《缉捕要术》、《各坊市井图》……
他抽出几本,在窗边的桌前坐下,开始翻看。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洒在书页上。
林峰看得很仔细。他知道,这些东西,是他以后立身的根本。
只有先把规矩和舆图看熟了,才能在巡检司站稳脚跟。
至於二楼的中乘武学,三楼的上乘武学……
不急。
他现在还没有贡献点。
他翻过一页,目光落在舆图上的一处標记上。
那是彭县东市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家的店铺。
他忽然想起文天寒的话。
“林兄巡查的时候,自然会看到各家进了什么货,进了多少……”
他嘴角微微勾起。
这巡检校尉的差事,果然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