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人心
林峰胜利后,距离办完手续进入巡检司还要一段时间。安乐坊的街坊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热闹,看著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採药人家,忽然雇了两辆大车,把那些破旧家当往车上搬。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发了財?”
“你不知道?他家大小子在金川大比拿了三十二块玉牌,巡检司点名要的人!”
“嘶——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林峰没理会这些议论,扶著母亲上了车,又抱起年幼的弟弟林垚,把他放在车板上坐好。
林母还有些恍惚,看著眼前这辆大车,又看看儿子,几次想开口问什么,终究没问出口。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流光坊梧桐巷第三间宅院门口。
林峰推开门,领著家人走进去。
前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著一丛竹子,竹叶青青,风一吹沙沙作响。
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迎面是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小半个院子。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上还刻著棋盘。
正房三间,窗明几净,窗纸上没有一处破洞。
林母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林垚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瞪大了眼睛:“哥,这是咱家?”
林峰点头:“是咱家。”
林垚衝过来抱著林峰:“哥,你……你在外面这么辛苦,他们有没有人欺负你”
林峰摸了摸弟弟的头:“你哥现在是校尉了,別人討好我们还来不及,哪里有人敢欺负咱们。””
穿过正院,后面还有一进,是后院。
后院里有一口井,井台砌得整整齐齐,旁边搭著葡萄架,虽然这个时节葡萄还没熟,但叶子爬得满满的,遮出一片阴凉。
林峰站在葡萄架下,往四周看了看。
隔壁院子里,隱隱传来丝竹之声,像是有人在弹琵琶,曲子弹得不紧不慢,听著很是悠然。
再远一点,似乎还有人在唱曲,声音隱隱约约,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想起安乐坊的夜晚,除了狗叫就是孩子哭,偶尔还有醉汉骂街的粗嗓门。
大门被人敲响了。
林峰起身开门,就见文天寒站在门外,胖脸上堆著笑,手里拎著个包袱。
“林兄!冒昧登门,还望海涵!”文天寒抱拳行礼,眼睛却往院子里瞄,“哎呀,这宅子住得还习惯吧?有什么缺的只管说,兄弟给你置办!”
林垚躲在林峰身后,探出脑袋打量这个陌生人。
文天寒一眼看见他,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点心:“这是小兄弟吧?来来来,哥哥给你带了桂花糕,尝尝!”
林垚看林峰,林峰点了点头,他才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一溜烟跑回屋里去了。
文天寒笑了笑,在石凳上坐下,把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个白瓷瓶,巴掌大小,瓶身上贴著红纸,写著“断续膏”三个字。
林峰看了一眼,目光微动。
断续膏。
这东西他听说过,练筋武者用来辅助突破练皮的药膏,一瓶就要上百两银子。
他之前在通臂拳馆,想都不敢想这种东西。
文天寒把药瓶往前推了推:“林兄,一点心意。”
林峰没接,只是看著他。
文天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訕訕笑了笑:“林兄,你別误会,我就是……就是想著那天的事,实在过意不去……”
林峰开口了:“文兄,你那块铜牌,我今天可以还给你。”
文天寒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峰接著说:“但你不问我要,反而先送药。这药一瓶上百两,你送两瓶,就是两百多两。你文家虽然有些家底,但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他把药瓶推回去:“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文天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著林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兄是个明白人。”他嘆了口气,“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把药瓶重新推到林峰面前,正了正神色:“林兄如今是巡检校尉,这事金川上下都知道了。巡检校尉的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中有一项,是要带队巡查彭县各家店铺从外地运进来的货物,看看有没有违禁品。”
林峰点了点头。这事他確实知道。
文天寒继续说:“林兄巡查的时候,自然会看到各家进了什么货,进了多少。这些东西,对巡检司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看过了就忘了。但对做生意的人来说,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比如有一家布庄,从外地进了大批绸缎,那过不了多久,金川的绸缎价格就得跌。再比如有一家粮铺,从外地进了大批粮食,那粮价也得跟著动。要是能提前知道这些消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著林峰。
林峰懂了。
这胖子是想从他这里提前知道市场动向,好投机获利。
他看著文天寒,没有说话。
文天寒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著头皮说:“林兄,我知道这事有点冒昧。但我不白用你的人情。我文氏商会在彭县有生意,我愿意给你两成利,作为乾股,年底分红。”
两成利。
林峰心里算了算。文氏商会虽然不算大商会,但在彭县经营多年,两成利,一个月少说也有上百两银子。
而且,这是乾股,不用他出一分钱,不用他费一点力,只要他在巡查的时候多留个心眼,记下各家进了什么货。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瓶,又看了一眼文天寒。
这胖子,倒是捨得下本钱。
“文兄,”林峰开口,“你这买卖,做得不亏。”
文天寒眼睛一亮:“林兄答应了?”
林峰点了点头:“可以。”
文天寒大喜过望,连忙站起来拱手:“多谢林兄!多谢林兄!”
林峰摆了摆手:“別急著谢。我有话说在前头。”
文天寒连忙坐下:“林兄请讲。”
林峰说:“我能告诉你的,是我巡查时看到的东西。但有些事,我不会说,你也不该知道。”
文天寒立刻明白,连连点头:“林兄放心,兄弟心里有数!咱们只做生意上的消息,別的绝不沾手!”
林峰点了点头。
文天寒又坐下来,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林峰收下了乾股,这关係就算是定下来了。以后每月分红,他就有理由常来林府走动。一回生两回熟,等混熟了脸,能说的话就多了,能求的事也多了。
像林峰这样的人,巡检校尉,年纪轻轻就入了巡检司的眼,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文氏商会在其他县也有几个这样的人物,但那些人情都是他爹文和的,跟他没什么关係。
林峰这个人情,是他自己发展出来的。
这其中的区別,可太大了。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林峰开口:“文兄,还有事?”
文天寒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没事没事!那兄弟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他说著,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兄,那断续膏你记得用!要是用著好,兄弟再给你弄!”
然后一溜烟跑了。
林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药瓶。
这胖子,倒是个妙人。
他把药瓶收起来,正要起身回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中年人,身穿绸衫,脸色有些发白。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
那汉子低著头,身上衣衫凌乱,浑身发抖。
中年人看见林峰,连忙拱手行礼:“林校尉在上,小的是仁心药堂的管事,姓周。今日特来向林校尉请罪!”
他说著,一挥手,身后两人把那汉子往前一推,推得那汉子踉蹌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他认出这个人了。
几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在彭山派刺客伤了他,差点要了他的命。
后来蒋霄汉亲自去仁心药堂寻仇,但药堂硬是把这人保了下来。没想到今天,他们自己把人送来了。
那管事连忙说:“林校尉,此事是我仁心药堂的不是。当初这廝鬼迷心窍,做了错事,我们本该严惩,但因为他是药堂的老人,一时心软,就……就把他留了下来。这事被东家知道了,东家大发雷霆,命我们立刻把人绑来,任凭林校尉处置!”
他说著,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峰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地上跪著的那个人。
那人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涕泪横流:“林校尉!林大爷!小的知错了!小的当初瞎了狗眼,冒犯了您!求您饶小的一命!求您饶小的一命!”
他说著,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林峰依然没有说话。
那人磕得更狠了,额头上很快渗出血来,染红了青石板。
“林大爷!小的家里还有老母,还有妻儿,求您开恩!求您开恩!”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叠银票,双手捧著举过头顶:“这是一百两银子,是药堂赔给您的医药费!小的自己还有五十两积蓄,也一併给林大爷赔罪!”
那周管事也连忙帮腔:“林校尉,这廝虽然该死,但还请林校尉看在仁心药堂的薄面上,饶他一条狗命。东家说了,日后林校尉但凡有什么需要,药堂必当尽心尽力!”
林峰低头看著那人。
额头上的血流了一脸,混著眼泪鼻涕,糊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通臂拳馆的宿舍里,为了省几文钱,连肉都捨不得吃
。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几个月后会有仁心药堂的管事亲自绑著刺客来给他赔罪,他一定觉得那人疯了。
可是现在,这种事真的发生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叠银票。
那人浑身一抖,不敢抬头。
林峰把银票收进怀里,低头看著他:“起来吧。”
那人愣住了,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
林峰说:“既然药堂赔了医药费,这事就了了。下次別再犯到我手里。”
那人呆了片刻,忽然又拼命磕头:“多谢林大爷!多谢林大爷!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管事也鬆了口气,连忙拱手道谢:“林校尉宽宏大量,小的回去一定稟明东家!”
林峰摆了摆手。
周管事连忙让人把那汉子扶起来,一行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峰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远,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银票。
一百两。
加上文天寒送的那两瓶断续膏,再加上这座宅子……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桌上,斑斑驳驳。
他忽然想起几个星期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住在武馆的宿舍里,每顿饭都要算计著花,连一瓶最便宜的伤药都捨不得买。
为了多挣几个钱,他在武馆锻炼完后还要去陈氏商会兼职护院。
那时候,如果有人欺负到他头上,他只能忍著,或者靠自己一双拳头打回去。
可是现在,有人给他送宅子,有人给他送药,有人把刺客绑到他面前来请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和几个星期前没什么两样。
变的,是他现在的身份。
巡检校尉。
入了巡检司的眼。
被四大家族递了名帖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笑了。
“果然,”他轻声说,“人有了地位以后,身边全是善意。”
林垚从屋里探出脑袋:“哥,你在说什么?”
林峰冲他招招手:“过来,继续认字。”
林垚跑过来,爬上石凳,又想起什么:“哥,刚才那个胖哥哥送的点心可好吃了,他还会再来吗?”
林峰想了想,点了点头:“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