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狡兔三窟
老中医的儿孙大概是办完后事就把能搬的全都搬走了,搬得乾乾净净,一地鸡毛都没留下。“这房子得修。”王业退出正房,往东厢房那边走过去,推开门又看了一眼。
他確认了每一间屋子的状况都差不多,然后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房顶上的瓦片:
“屋面也要重新捡瓦,有几处瓦都碎了,漏雨不修的话,房梁用不了几年就得朽。”
“还有窗户——这几扇窗户的窗框都鬆了,冬天灌西北风,烧再多煤球也暖和不起来。”
他又指了指,院子的地面:“这青砖地也得重新铺一道,砖缝里的草根都扎下去了,不把砖掀了重新夯实,明年春天草还得往外冒。”
“水井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水,回头找人把井口青石板掀开看看,要是还能出水就留著,洗衣浇花都方便。不能出水的话填实了改个花坛也成。”
“王先生您是懂行的,”方秉成在旁边搓著手,笑容愈发殷勤:
“不过您放心,这院子的底子摆在这儿,位置又是数一数二的好地界,只要肯花点钱翻新一下,住起来绝对舒服。”
“您瞧这院子的布局多正,正房三间朝南,冬天太阳晒一整天,屋里暖和得不用生炉子。”
“夏天通风也好,打开前后窗,穿堂风一过,比电风扇还凉快。”
王业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院墙,然后目光落在了正房后面那排邻院的屋顶上。
从这个院子往北看,能看见邻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越过房顶探过来,枝叶茂密,遮住了小半边天空。
“隔壁住的是什么人?”王业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方秉成顺著他的目光往北边看了一眼,凑近了半步答道:
“北边那院住的是故宫博物院的一位退休老研究员,姓沈,老太太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平时安静得很,没什么人进出。”
“东边那院是两口子带个半大孩子,男的是供销社的会计,女的是小学教师,都是正经单位的人。”
王业点了点头。邻居的底细乾净,这点比院子本身更重要。大杂院里人多眼杂,谁家来了个客人全院都知道;
独门独院就这点好,关上门自成天地,只要邻居不是爱管閒事的人,院子里的动静传不到外面去。
退休老研究员和供销社会计这种邻居配置,简直是居家过日子的上上之选,比住在那种几户挤一个大杂院的嘈杂环境里不知道强多少倍。
“这院子我挺满意的,”王业转过身来,对著方秉成直截了当地说:
“不过方老板,你也看到了,这房子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我买下来之后还得花一大笔钱翻新一下才能住人。”
“屋顶要捡瓦,墙要重新粉刷,窗户要修,地砖要翻铺,井要清理。”
“这些可都不是小工程,算下来光修缮的费用就得不少钱。价钱方面,你可得给我好好谈谈。”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方秉成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他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叉开,比划了一个“八”字,“王先生,房主开的价是这个数——八百。”
“八百?”王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掛著一丝不置可否的笑意。
他把手背在身后,又在院子里踱了一圈,脚步不紧不慢,却让站在原地的方秉成心里七上八下的。
八百块这个价钱,在这条街上算不算贵,要看怎么比。灯笼库胡同的地段没得挑,往西走一刻钟就是故宫东华门;
往南走两条街就是东安市场和王府井,往东走几步就有菜市场、煤铺、副食店,生活便利得很。
但院子的破败程度也確实严重——閒置一年多的老房子,野草荒芜,墙皮剥落,屋面漏雨,真要住人的话,少说也得再花个一二百块钱好好拾掇一番。
更重要的是,王业手里並不是只有这一条线索。蔡全无在大柵栏蹲了好些年,虽然闷声不响,但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
前几天王业在酒馆后院跟蔡全无閒聊的时候,隨口问了一句四九城现在的四合院行情。
蔡全无想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慢吞吞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他。大柵栏西街一间两进的四合院,去年秋天才卖了六百三。
南锣鼓巷那边一间格局类似的一进院子,年初成交价是四百出头,虽然是远了些,但院子本身维护得不错,基本上买了就能住。
东四牌楼附近一间带跨院的大家宅子,前年年底易的手,成交价也才將將一千块。
这些成交信息方秉成不知道王业心里有数,还在那里继续吹这院子的好处。
王业心里早就有数了。四九城的四合院,现在普遍的成交价就是在三百到八百这个区间。
三百的通常是那些胡同深处、採光不好、院子逼仄的小院,或者是大杂院里拆出来的偏院。
八百的则是那些地界好、格局正、保存完整的整院,最好是带跨院或者有廊有廡的那种。
这间院子地界是好,但破败程度严重,远远够不上“八百”那个档次。
“方老板,”王业停下脚步,语气平静而不失分量,“这院子地界是不错,但它现在这样子你也看到了。”
“屋面要重新捡瓦,墙要重新粉刷,窗户要换,地面要翻铺,井还不知能不能出水。”
“我买了这院子,修缮费用加在一起不是个小数目。八百块,我要是现在点头,回头修完这房子,总花费怕要衝著一千去了。”
“一千块在四九城,能买到什么样的院子,你应该比我清楚。”
方秉成訕訕地笑了笑,又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他知道王业说的句句属实,这个院子八百块確实要高了。
但他也不慌——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买卖双方拉锯那是家常便饭。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把所有修缮环节都点得这么清楚的主。这叫什么?这叫真正的“懂行”。
“那王先生您的意思呢?”方秉成试探著问。
“价钱方面,我可以直接跟房主谈。”王业直截了当地说,“方老板,你帮我约一下房主,我们当面谈。你放心,中人费一分不会少你的。”
“成!”方秉成等的就是,这句话。牙纪这行,最怕的就是买卖双方撇开中人私下交易。
王业主动说中人费不少他的,那就说明这人讲规矩,买卖成不成另说,至少他方秉成的饭碗不会被端。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態度比刚才又热络了几分,“王先生是爽快人,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今儿晚上就托人去天津传话,让他们派人来四九城,最多两三天,保管让您跟房主见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