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定边营
三日后，方华抵达定边营。城池周长四里多，西距花马池六十里。过了花马池，再往西便是寧夏镇了。定边营四周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但“南藩环、庆，西捍固、靖，万一不虞，全陕便道”，位置相当紧要。
此外，定边营还有两项极为重要的特產：湖盐、骏马。
定边营周围分布著花马大池、莲花池、苟池、滥泥池等十四座天然盐湖，是陕西唯一的天然湖盐產区，也是九边最重要的官盐產区之一。
所產食盐统称“花马池盐”，色白味纯，如同波浪，俗称“浪盐”。浪盐行销延绥、寧夏、庆阳、关中四府，也是延绥镇与蒙古互市的硬通货。
除了盐池，定边营周围还分布著大量优质牧场，所產腾蛟马耐力极强，擅长长途奔袭，是延绥镇重要军马来源。
因此，明朝在定边营设置了一员副总兵，另设行太僕寺管理军马。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衙门—灵州盐课司花马池分司署。
方华来一趟定边营不容易，还没入城就开始分派任务：
“方凯，你负责打听盐政、马政。重点弄清楚盐政，包括浪盐每年產量多少，灶户多少，发行盐引多少，盐商有哪几家，盐商背后的將门是谁，榷场互市多少，销往腹里多少，分发各营堡多少，……”
“何明靖，你负责打听定边营的防务，有机会就打听下整个西路的防务。重点弄清楚定边营官军在额多少，士气如何，去年譁变过后补充了多少军餉，士卒口粮军餉如何，屯田產粮多少，备荒粮多少，现存官兵是否与流寇有勾连……”
何明靖原是镇虏堡夜不收总旗，对打探情报颇有心得，得令之后便开始分派人手，布置工作。
方凯却有些畏难情绪，之后窥见方华有空，犹豫再三问道：“圣使，刚才您要弟子打听盐政、马政，弟子於盐政实在是一窍不通，请您赐教。”
在方凯面前，方华要隨意的多，嬉笑怒骂皆可，不必顾忌什么：“蠢材，本使跟你再三说过，这世间万事都是人做的，弄清楚了人性，自然也就能弄清盐政。你若无从下手，便去找盐课分司的胥吏，或去牙行走盐商的门路。要是胆子大些，拿我的帖子面见盐课大使也行。”
方华笑道：“还是圣使说得明白，三言两语便让弟子豁然开朗。”
“蠢材，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带上来定边营？”
“全是圣使栽培。”
“以你的才干，比得过李自成吗？比得过张劲松吗？比得过乔崇礼吗？就是一道过来的何明靖，你比得过他吗？为什么让他去打听官军情况，让你打听盐政、马政？”
方凯面红耳赤，对道：“弟子才德薄浅，唯有一颗忠心，日月可鑑。”
“哈哈！”方华又笑道：“才德薄浅，可鑑日月……你倒是长进不少，说话也文诌诌的了。”
“圣使每次讲道理，弟子都是认真听的。”
方华收了笑意，推心置腹地说道：“咱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你名为僕人，实为兄弟，情分不同他人。本使用人唯才是举，但也不会亏待身边人。將来本使发达了，你还有大用哩。
“不过，再往上走，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本使也跟你传授些心得，首要就是不害怕，与人打交道时，不要自卑，不要畏惧，在大官面前也要大大方方的，多听，少说，多附和，少表態。
“本使自蒙上帝垂青，与巡抚、巡按、都督、总兵、兵备道、督粮道等人都有来往。这些人在民间看来高高在上，打过交道之后你就会发现，他们也就中人以上，不过是多读了书，多打了仗，官场阅歷更多一些。
“须知大官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贪財好色、溜须拍马，与常人无二。只因官场体制严密，又有旗牌、家丁、標兵、座位等物以撑场面罢了。
“至於你方凯，须牢记你是天字坛法师。你若畏畏缩缩，丟的是整个太平教的脸面。本使给你交待任务，若你不敢做，或者完成得不好，整个太平教都將受到影响……”
方华谆谆教诲，方凯获益不少，说道：“圣使厚爱，弟子感激不尽。今后凡是圣使交待的差事，弟子都要全力以赴，纵有千难万险也要办成。”
打发走了方凯和何明靖，方华前往拜访贺虎臣，带了三十两的礼金。
贺虎臣是保定人，天启年间任天津海防游击、登莱参將，与杨肇基颇有交集。杨肇基从登莱总兵调任延绥总兵后，贺虎臣也跟著过来，任西协副总兵。
此人勇则勇矣，只是很贪財，喝兵血的事也没少干。西路土地贫瘠，屯田基础更差，对民运粮更为依赖。去年大旱，定边营士兵大量逃亡，其中就有“横天一字王”王嘉胤。
见面后略一寒暄，贺虎臣便有些阴阳怪气，说道：“方操坐少年英雄，本协慕名已久。原本估摸著，方操坐也该过来了，左等右等，竟是等到了现在。”
方华早有准备，解释道：“属下久仰协台威名，还未上任便想到定边营拜访协台。只因途中遭遇横天一字王，借得协台威名，侥倖打败了流寇。此后到镇虏堡，又被流寇骚扰，一时脱不开身，还望协台恕罪。”
贺虎臣不辨真假，但听方华说话恭敬，毫无倨傲的神色，也就气消了大半，哈哈大笑道：“此辈流动不定，不足为虑，只因粮餉不足，不便动用大军征剿。將来若是探得流寇巢穴，一击捣剿而已。”
方华未免失望，嘴上却说道：“协台高见，属下望尘莫及。”
西协副总兵管西路五百里边墙，地方虽然艰苦，却容易积累功劳，很有机会升任总兵。贺虎臣颇有勇名，年纪也不大，升任总兵是板上钉钉的。
只是他不把流寇当回事，在任上贪占军餉，方华却不得不与这种人虚与委蛇，想想心中不甘。好在这种官场礼节终於要结束了，等回到镇虏堡，他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面对方华这个晚辈，贺虎臣有些倚老卖老，说道：“延绥镇西路虽然困苦，却也容易脱颖而出。別的不说，当世便有几个名將出自西路，如赵率教、尤世威、尤世禄、侯世禄、官惟贤、张应昌、王学书等人。你虽年轻，却已声名在外，只要好好当差，奋勇杀敌，將来未必不能像我这样成为一路主將。”
一路主將？方华暗自好笑，嘴中却说道：“还望协台提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