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塘兵入教

    当晚，方华一行人没有在城內下榻，而是居住在寧塞城西的塘铺。
    与腹里州县遍布驛站不同，边镇经制驛站很少，延绥镇只有中路榆林驛、归德驛、鱼河驛三个驛站，处在镇城往南一条线上，负责沟通边镇与腹里。
    东西两路没有一座驛站，取而代之的是“堡-塘”系统。每堡相距三四十里，既是城池，也是驛站。各堡之间设有塘铺，大多沿著边墙或者交通干道。每堡必有走站军、走塘军，前者重在递运军需，后者重在传递军书。
    方华此行人少，也就选择在塘铺住下，一来节省费用，二来可以考察地形、军情。西路堡城大多沿著边墙，塘铺也不例外。每座塘铺均建有夯土围墙、箭楼等防御工事，可以抵御小股蒙古骑兵骚扰。
    营堡、塘铺，再加上边墙上的墩台，构成了一道严密的防线。
    当晚，寧塞营塘兵请求入教。方华颇有意外之喜，召见他们问道：“太平教的名声已经传到寧塞了吗？”
    为首的管塘总旗说道：“操坐大人首骂魏阉，出边捣巢，延绥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俺们寧塞营塘兵常往靖边营递送文书，听靖边营塘兵说，操坐大人便是太平圣使，前些日子捣毁郎神庙，嚇得郎神磕头求饶。今日得见大人，方知大人少年英雄，俺们愿意加入太平教，誓死追隨大人。”
    倒是个能说会道的总旗，方华对他很有好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神一寧。”
    神姓是个冷僻小姓，但在延绥镇却无人不知。寧塞神氏在明初追隨太祖征战天下，得以世袭军职。正德年间，神英、神周父子攀附刘谨、江彬，神英被封为涇阳伯，神周官至都督，掌管禁军。
    刘谨、江彬被清算后，神英、神周受到牵连，寧塞神氏就此没落，崇禎年间又出了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物—神一元、神一魁兄弟。这两人在崇禎三年起事，神一元当时是千户，懂得排兵布阵，又裹挟了大量边军、逃兵，是当时诸多流寇中最有战斗力的。
    仅听名字，可知神一寧当是神一元的同辈，至少是族兄弟。方华不动声色，问道：“神一寧，你是否有两个兄弟名叫神一元、神一魁？”
    神一寧眼前一亮，恭维道：“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小人確实有两个一字辈的远房族兄弟，老大叫神一元，老二叫神一魁。
    “神一魁一向听哥哥的，神一元功名心很重，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去年寧锦之战，总镇带兵增援辽东。神一元时任管塘总旗，应募前往辽东，至今尚无音讯。”
    神一寧能接替神一元担任管塘总旗，可知二人关係不浅。他亦坦承道：“小人接的便是神一元的位置，从神一元处买来了管塘总旗的职位。”
    方华说道：“边军穷苦，想上进总是好的。本官只是觉得，辽东自有辽东的將门，神一元去了辽东就是客军，未必就能出人头地。你留在寧塞管理塘铺，將来风云际会，未必不能成就大事。”
    神一寧说话倒也朴实，对道：“大人英明神武，將来必成大业。小人情愿追隨大人，为太平教添砖加瓦，为大人牵马执鞭。”
    听他的意思，似乎连管塘总旗也不想做了。太平教鼓励教眾互助，宣称入教者可得庇护，对贫苦边军有很强的吸引力。
    方华没有接神一寧的话，试探著问道：“管塘总旗虽是个小官，毕竟也管著几十號人。你放著好好的总旗不做，不可惜吗？”
    “呃……”神一寧见方华不置可否，心里犯起了嘀咕。
    何明靖是镇虏堡的夜不收总旗，与各堡管墩、管塘、夜不收总旗颇有联络，亦有心接收神一寧入教，便插话说道：
    “神总旗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大人与其他当官的不同，只喜听真话。”
    “不敢隱瞒大人，小人之所以想入教，一是仰慕大人威名，二是听说入教者可得庇护，衣食无忧。”
    “你是总旗，衣食也无从保障吗？”
    神一寧脸上一红，说道：“不敢隱瞒大人，寧塞营塘铺共有四座。小人当初为了买得管塘总旗一职，花去白银九两六钱五分，为此还借了债……”
    方华哈哈大笑，说道：“本官只听说过债帅，武官想要谋取总兵、副將、参將、游击，得借债贿赂大佬。却没想到，到了边镇营堡，连一个总旗也要花钱购买。”
    神一寧不觉尷尬，说道：“寧塞营编设走塘军二十二人，去年时还有十八人，年初又跑掉六个，现在只剩下十二人。每年上峰发放粮餉不足以自活，差事却一点儿不容落下。小人是实在人，不愿剋扣钱粮，被债主、上峰交相逼迫，因而別无他法，只得求大人庇护。”
    普通人加入太平教无非是想求得庇护，在乱世爭取更大的生存机会。这种动机无可厚非，方华不会过多苛求什么，但会要求弟子据实相告。
    “塘铺都有屯田，如同驛站分有驛田。你们寧塞营的塘田呢？都被武官侵占了吗？”
    这是显而易见的，神一寧答道：“大人明鑑。寧塞营四座塘铺的屯田都被侵占，全靠上峰调拨钱粮。”
    “寧塞营的屯田，哪家侵占最多？”
    “杜家。杜太师为官谨飭，在职时从不剋扣军餉，在乡也从不侵占屯田。但杜松的哥哥杜桐就没能免俗，放纵家人侵占屯田。到了杜文焕、杜文灿这一辈，侵占屯田更加严重。边军缺衣少食，杜府依旧花天酒地……”
    杜氏取代神氏成为寧塞营第一將门，神一寧难免憎恨杜氏。实际上，杜氏和神氏都不是延绥人，杜氏祖籍在江苏崑山，神氏祖籍在安徽寿州。明初太祖广建卫所时，神氏、杜氏才在延绥落籍。
    方华一路走来，但见边军生活穷苦，守备以上武官依旧奢侈无度，士卒谈起武官无不恨得牙痒痒。
    崇禎开元后抄没阉党，发放內帑，士卒怨气有所平息，不像天启年间动輒发生兵变。可今年的旱灾正在加剧，税收肯定收不上来。到了冬天，边军拿不到钱粮，不知將有多少士卒譁变。
    “很好，神一寧，本官收你为初弟子，入何明靖门下。从此之后，大家都是教友，便以教名相称。”
    何明靖很高兴，拉著神一寧说道：“还不赶紧拜谢圣使？！”
    方华將神一寧扶起，说道：“太平教不行跪拜，你以后多请教何明靖法师，儘快熟悉教规教礼。”
    “弟子遵命。”
    “寧寨营原为宋朝夏州，西面枕山，北面大边外即为红柳河，亦是个紧要去处。你作管塘总旗，消息灵通，可以充当本使耳目，联络各堡塘兵。后面，你仍在寧寨营管塘铺，立了功劳便可往镇虏堡受洗，钱粮上若有问题，可差人往镇虏堡求援……”
    神一寧大喜，带领部属塘兵入教，充何明靖门下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