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孔孟之爭
翌日一早。陆轩离开了客栈。
前往河陵的官道很平坦,大大小小的马车络绎不绝,看著那粗实的麻绳,陆轩回头一望,就见那小孩正远远跟著自己。
陆轩前进几步,他就前进几步,陆轩一停,他也跟著停了下来。
“死掉的是你什么人?”陆轩走向了他,对方显得怯生生的,但並没有往后逃。
“大堂里死的是我家的小管事,房间里死掉的是我姑父。”小孩脆生生道。
姑父?
不是说孟先生的弟子吗?
陆轩明白了,大概是弟子娶了孟家女的戏码吧。
陆轩並没有那么关心这件事,转头就问道:“你叫什么?”
“孟星魂。”小孩道。
“你会剑吗?”陆轩意外道。
“不会。”孟星魂老实地摇起了头。
他们孟家世代为书香门第,就算佩剑也不过是出於礼仪,根本不会用剑杀伐。
陆轩哑然失笑,“客栈里聊的孟先生是你爷爷吧。”
陆轩给了孟星魂一个眼神,他很机灵,直接就和陆轩並肩而行,面对陆轩的询问也是谈吐大方。
“是,那是我二爷爷。”孟星魂道。
“你二爷爷有麻烦了。”陆轩道。
他大概明白那个捕快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这才不得不將孟星魂託付给自己,想要自己保护一下他,以免被那暗地里的凶手杀害。
昨晚,他就用孟星魂钓了一夜,可那个麻烦鬼並没有上门。
难道是被那个捕快给缠住了?
诸多猜测在陆轩心中浮起,但转瞬之间又落了下去,连自己的麻烦都没解决,还是別去凑那个热闹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孟星魂一点也没有露怯,反而很平淡地接过了话。
“二爷爷位比诸圣,遭人记恨並不出奇。”
谷口距离河陵有八十余里,一大一小两人步行了足足两日,才勉强在天黑之前进入了河陵城。
陆轩先將孟星魂送回了孟家,府內一片激动,他婉拒了留宴的邀请,瀟洒离去。
孟星魂人小鬼大,端是有趣,彼此相处也算融洽,但这不过是他路上的一个小插曲,没有必要过多介入。
反之,陆轩在夜幕將临的前一刻,敲响了某个傢伙的门环。
“谁啊?”一个懒散的声音从院里响起。
“债主。”陆轩毫不客气道。
不一会儿,房门就从里面打开,露出了锦袍男的那张欠扁的脸。
看到陆轩,对方也是一愣,但很快就笑了起来,“整个河陵的人都知道我苏命不嫖不赌,我哪来的债主。”
“现在有了。”陆轩走进了院子。
別看苏命身著锦袍,但那是官服,他自己的院子相当简朴,还没有杏林堂一半大,略微有点对不住那身袍子。
“喂喂喂,你这可是私闯民宅,你到底想做什么?”苏命头疼道。
外面的天都黑了,他可不想这个时候押陆轩去大牢,只想安安稳稳地在自己小窝里待著。
“我帮了你一个忙,你也应该帮我一个忙。”陆轩回头,朝著苏命笑道。
话说,顶著这么一个名字还能活到现在,也是神奇。
“你又不反感帮別人。”苏命道。
“我主动做事一回事儿,被安排做又是一回事儿。”陆轩毫不客气地回击了苏命。
“好吧。”苏命无奈地挠了挠头,“你想让给我做什么?”
“找一个人,一个女人。”
“谁?”
“我不確定她现在的名字,但大概率是一个修士,有著神乎奇技的医术,还是个好人。”陆轩说到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他相信,无论药师现在身处何方,必然都没有忘记治病救人。
“你玩我啊?”苏命瞪大了眼睛,彻底无语了。
“没有。”陆轩很认真说道。
“有画像吗?”苏命伸出了手,朝著陆轩摊了摊,一副你快拿来的不耐烦模样。
“没有。”陆轩直接摇头道。
陆轩不擅丹青,画出来的人根本没办法辨认,而这也让苏命彻底绝望。
“算我倒霉,但我可不保证能找到。”苏命直白道。
“明白,尽力即可。”
陆轩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他也没將希望放在这小小的河陵城中,他只是想做点什么,多点希望,这一路都是这么找来的。
——哐。
苏命一把拉开了门,直勾勾地看著陆轩。
“干嘛?”陆轩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干嘛?你还打算留下来过夜?”苏命没好气的说道。
陆轩也回过了神,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也没了留下来的理由。
离开之后,苏命回了屋。
烛下,是一封信,一封红顏知己寄来的信。
信上儘是些思念、哀愁的语句,但其中也涉及了一些时间。
“小霓,府台大人和孟家已经答应了我,只要我能破了这个案子,我就有足够的钱给你爹下聘礼了,再等等。”
……
陆轩住的客栈叫做悦来客栈。
没错,就是那个开遍九天十界的恐怖客栈,它成功吸引了陆轩,从他这里赚了一宿的房钱。
河陵城不小,街上更显热闹,
屋檐下的朦朧灯光和街上行人手中的纸灯连成一片,一直蔓延到红街尽头。
陆轩在堂中用了晚饭就回了屋,倚在窗前,任由念头髮散,享受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安寧。
合上窗,点上香,盘膝榻上,他的心也渐渐跟著发散的香静了下来。
自从离开鼓鸣村,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投入修行了。
月华顺著窗渗了进来,在临近地面的前一刻,它们扭动著身子,脱离了本象,成了一条条银白色的气虫,泛起一道朦朦朧朧的白雾。
隨著陆轩的呼吸,它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虚空中游动,被他一一吸纳。
朝霞初生,紫气东来。
陆轩离开了客栈,顺著人群在城中转悠。
河陵確实繁荣,全然看不出大半年前还失陷在妖魔手中,若不是诛魔军,大齐也没办法收復这处失地。
陆轩对所谓的诛魔军来了兴趣。
据说他们都修气血武道,能用煞气结阵,哪怕大如山岩的妖魔,一旦陷入阵中也会被轻易消磨个乾净。
若是这样,倒有些让他失望。
他们能杀有形之物,可若是面对无形的诡譎,又当如何?
接下来的两日,陆轩给自己找了件事来做,那便是一一拜访城中剑馆,既练剑也练心,触类旁通。
陆轩本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上十天半月,不曾想第三日,苏命就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要听哪个?”酒桌上,小二刚刚將酒端上来,苏命就一把接了过去。
“你们也玩这一套?”陆轩无奈道,“先说说好消息吧。”
“城里確实有个人美心善的丹师,很符合你的描述,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在找的人。”苏命道。
“坏消息呢?”陆轩无动於衷道。
“失踪了。”苏命道。
“什么叫做失踪呢?”
苏命丟了一颗茴香豆进嘴里,这才说道:“这些消息是附赠的,不收你钱。”
“这还要从儒家的孔孟之爭说起,过程很复杂,你只需要知道前些日子遇到的凶案,就跟孔家有脱不了的干係,城中消失的医师也大都跟孔家有关。”
“如果你想要找人,恐怕还得去一趟孔府。”苏命说道。
听苏命的语气,消失的医师、丹师还不只是一两个,是一场涉及全城的大案。
陆轩下意识地看向了苏命,投入了狐疑的眼神。
“喂,你这傢伙不会又想利用我查案吧?”
苏命一听,当即举起了右手,“怎么可能,我苏命是那种人吗?你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得了吧。”看著苏命那毫无诚意的朝天中指,陆轩可没办法將它当作习俗。
“孔府在哪儿?”陆轩问道。
“就在城中,我可以带你去。”苏命很是积极,还为他斟了杯酒,也不知是另有图谋,还是担心陆轩闹出事来。
“那就走吧。”陆轩举杯、落下,起身就走。
苏命露出笑容,连忙起身,紧步跟了上去。
街上是络绎不绝的行人,拿著风车、拨浪鼓的小孩正在人缝中追逐,时不时还参杂几声骡马的轻哼。
“孔家是什么情况?”陆昭苏问道。
他知道孟家还是因为孟星魂给他说的,自然不可能知道这所谓的孔家。
“你们听过诸子百家?”苏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自然听过。”陆轩道。
“你听过过诸子百家,没听过『儒不过孔,法不偏理。』?”苏命瞪大了眼,仿佛看到了什么非人类。
你这是谁胡诌的啊?
我应该听过吗?
陆轩无语,但还是虚心求教,这才得知在大齐,儒道几乎和孔家画上了等號,连孟家都要让他们三分。
只是近些年,有著孟二先生的孟家威望日益攀升,这才引来孔家打压。
陆轩两人走著走著,脚下的青石路忽然变得洁净了几分,抬头一看,眼前街道更是宽了不止一倍,再无货郎商贩,儘是些御马乘车的达官显贵。
“到了。”二人停下。
朱红鎏金的牌匾上,“孔府”两字分外醒目,门前僕役更是站了足足八人,各个手持府棒,目不斜视地端视大街。
陆轩本以为像苏命这样的落魄捕快,怕不是连孔府的门都进不去,但不曾想苏命相当的自来熟,上面说了几句,门房进去通报了下,两人就被迎了进去。
引人的下人也不问陆轩的名字,自顾自地往里面走。
走廊的檐下掛著九重宝塔式的竹灯,沿途儘是石屏、玉龕,每每辗转,还有兽皮铺地,丫鬟奴僕不视不语,好一副秩序井然。
只一眼,陆轩就不喜欢这个地方。
他们来到了一处明堂,引路的下人微微躬身就告退了,苏命在前,陆轩跟著他,绕过帷幕,就进了內堂。
“小命,怎么有空来我孔府?”
陆轩循声望去,就见一儒生坐在案后,前方掛著一卷墨宝,印有白石二字,而桌上则摆著一张嫩如凝脂的白纸。
显然,在陆轩二人进来前,这位孔家公子正准备临摹大家的字帖。
“七哥。”苏命抬了抬手,忽然多了几分拘束。
陆轩意外中带著好奇,不明白苏命怎会有这么大的反差,难道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对方手中?
“虚礼就免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就说事吧。”孔七公子笑道。
苏命的脑子转得极快,莫看他此刻怯生生的,但接下来要说的话早就酝酿好了。
“是这样的,七哥,我……”三两句话,苏命就道明了来意,接下来就看孔七公子的反应了。
“你倒是做了好人,如今可真叫我为难啊。”七公子放了下笔,笑骂道。
七公子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庄正的事,也就是那在镇上死去的孟二先生的弟子,“怎么样,可查到了背后的真凶?”
“被他逃了。”苏命面露遗憾,相当懊恼。
七公子笑了笑,又突然將话题转了回来,“小命,我知道城里有很多谣言,但谣言止於智者,我孔家也並未干涉。”
“你想在我这里找人,我理解。”
“我只能说確实有一些医师在为父亲做事,但不多,如果你还是执意要找,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到,她叫什么名字?”
“杜雨。”苏命立刻道。
他听出了七公子言语中的意味,但这关係到他手里的案子,不得不问。
陆轩更多的是从七公子的话中听出了交易的意味,对方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苏命手中的凶杀案,必有深意。
放弃孟家的事,就把杜雨交出来?
这是不是意味著人確实在孔家的手中?
孔七公子拍了拍手,帘幕后就有侍女退了出去,看上去是去找人了,可陆轩、苏命两人见状却是心里一沉。
对方不可能不知道府上有哪些人,这般行径恐怕一开始就没打算交人。
似乎也为了印证这一点,孔七公子忽然开口说道。
“小命,你等下去看看八妹吧,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躺,趁著父亲不在家,你俩也见上一见,不然下次又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了。”
闻言,陆轩似乎也明白了苏命拘束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