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篝火余烬
两日后。韩立闷哼一声，眼皮颤动几下，猛地睁开！他眼中锐光一闪而逝，长期养成的警惕已刻入本能。他尝试起身，扯得腹部伤口一阵刺痛，左手已支持身体，右手已握住短刀护在身前，目光快速扫向四周。
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在韩立眼前跃动，驱散了林间的湿冷与晦暗，跳跃的火光旁边是一张带著担忧的俏脸。
“韩师弟，你醒了？”青禾坐在篝火旁，手里还拿著一根拨弄柴火的树枝，见他骤然握刀，先是一惊，隨即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仍残留著未散的疲惫。
韩立紧绷的神经並未完全放鬆，他快速观察所处环境。这是一处深林，头顶大树树冠遮盖天空，有藤蔓垂落，篝火噼啪作响。除了青禾，没有感知到其他人的气息，特別是敌人的气息。他体內法力流转虽有些迟缓，但並无受制跡象，肩头与肋下的伤口被布条细致包扎。
“青禾师姐……这是何处？”韩立声音沙哑，试图坐直身体，肋下又是一痛，让他眉头紧蹙。韩立便唤来傀儡曲魂扶他起来。
“別乱动，你伤得不轻，灵力也透支了。”青禾连忙放下树枝，“这里是……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你昏迷两天了。”
“两天……”韩立心中凛然，迅速回忆昏迷前的那些画面——神风舟极限飞行，后方隱约传来的惊天动地的轰鸣与法力波动，腹部伤口是一开始逃跑的时候被那个魔道结丹修士所伤，之后自己一直压制伤势一直飞行，然后又遇到师父李化元，他帮助自己挡住了后面的追兵。直至自己眼前发黑，最后似乎撞入了这片山林……
“是谁帮我处理的伤势？”韩立突然发问。
“是钟师姐。”青禾指向篝火另一边。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隨著声音：“这溪里的鱼倒是肥美，虽无灵气，但填肚子不错。”一个面容刚毅的青年提著几尾用草茎穿起的银白肥鱼大步走来，正是宋蒙。钟卫娘跟在他身后，手里捧著几把野菜。
钟卫娘一眼看到坐起的韩立，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上前：“小九！你终於醒了！”
她仔细打量著韩立，见他虽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宋师兄，钟师姐。”韩立见是他们二人，心中惊讶更甚。
更让他感到一丝违和的是——他们竟敢在此生起篝火！虽说此地似乎偏僻，但生火炊烟，极易暴露。
宋蒙將鱼放下，简单处理了一下，便將鱼放进铁锅。钟卫娘则坐到韩立身边，关切地对韩立道：“感觉如何？你臟腑受了震盪，左侧第三、第四根肋骨有裂痕，腹部伤口倒是不深，但还需要静养几日。”
“多谢师姐救治。”韩立诚恳道谢，隨即忍不住提出疑问，“宋师兄，钟师姐，你们怎会在此？还有这篝火……”他目光扫过跳动的火焰。
青禾看出他的疑惑，轻声解释道：“韩师弟，不必担心暴露。我们现在……在夏师兄布下的『幻形天罗阵』里面。”她指向周围的树木，“只要不是结丹修士特意用神识一寸寸探查，这些许烟火气传不出去。夏师兄说，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夏师兄？”韩立眼神一动，“夏师兄也在此？”他记得夏至是带著青禾遁走的。
“嗯，”青禾点头，“夏师兄出去打探情况和消息了，顺便看看能否找到其他失散的同门。他已经出去快一个时辰了，也应该快回来了。”
得知有阵法防护，且有夏至在外警戒，韩立终於鬆了一口气。但他心中疑惑更甚：“宋师兄，钟师姐，你们是如何脱险，又怎会与青禾师姐、夏师兄匯合的？战场那边……其他同门呢？师父和师伯他们……”
他的问题问出，篝火旁的气氛陡然沉寂下来。
宋蒙拿起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著火堆，火星噼啪溅起。钟卫娘的眼圈迅速泛红，迅速別过脸去，肩膀忍不住颤抖。
青禾也低下头，抿紧了嘴唇。
良久，宋蒙才用有些乾涩的声音开口：“金鼓原……崩溃得太快了。灵兽山那群杂种叛变的那一刻，战场就乱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汹涌的情绪：“武炫师弟……就在我旁边不远，被一个灵兽山的筑基后期，配合本命灵兽偷袭……根本没反应过来，就……”
韩立心中一沉。没想到……
钟卫娘这时转过头，泪珠终於滚落，但她强忍著没有哭出声，声音发颤地接话：“不止武师兄……靖哥……靖哥为了给我们，给附近几十个被围的同门，开出一条生路……动用了那件『真宝』……”
韩立瞳孔骤缩。刘靖，三师兄！真宝！
“……真宝威力巨大，瞬间撕开了一个缺口，但靖哥自己也被魔道结丹盯上……”钟卫娘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是清虚门的浮云子师伯……拼死，拖住了两个魔道结丹……可还有一个……靖哥他……没能挡住……”
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压抑的哭泣声从指缝中漏出。宋蒙的眼眶也通红一片。
韩立沉默不语，只觉无力。
篝火静静燃烧，映照著四张年轻却布满风霜与悲戚的脸。
就在这时，阵法边缘微微荡漾了一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正是夏至。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扫过篝火旁眾人，在韩立脸上停顿一下，隨即走到火堆旁，很自然地坐下。
“夏师兄！”青禾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夏师弟。”宋蒙和钟卫娘也擦了擦眼角，看向了他。
夏至先是对韩立道：“醒了就好。”然后目光转向宋蒙和钟卫娘，以及青禾，缓缓开口：“我大致摸清了方圆百里的情况。有几个消息。”
他顿了顿，迎著眾人的目光。
篝火的光在夏至平静的脸上跳跃。
“好消息是，”他看向瞬间屏住呼吸的青禾，也扫过面露期盼的宋蒙和钟卫娘，“红拂师伯，安全离开了。”
“真的？！”青禾捂住嘴，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宋蒙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拳头握紧又鬆开。钟卫娘也连连点头，低声道：“太好了……师伯没事就好……”
然而，夏至接下的话，马上打断了眾人的庆幸。
“坏消息是，”他的目光转向韩立，又缓缓掠过宋蒙和钟卫娘，语气低沉，“师父，陨落了。”
“什么？！”
“不可能！”宋蒙猛地站起，带翻了脚边一块石头，脸上血色尽褪。
钟卫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为错愕与茫然。而韩立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就连沉浸在喜悦中的青禾，也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夏至没有停顿：“我抓了一个落单鬼灵门修士，用了些手段，从残缺记忆里看到的。师父他……死在了合欢宗云露老魔手上。”
“师父拼尽了全力，动用了所有手段，”夏至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都……未能伤及那老魔分毫。最后时刻……”他顿了顿，“是董萱儿师妹——她不知何时，成了云露老魔的弟子——拦在了云露身前。”
“董师妹？！”宋蒙失声道，满脸难以置信。钟卫娘也完全懵了。
韩立眉头紧锁。
“因为董萱儿的阻拦，红拂师伯才得以顺利离开。”夏至复述著那记忆碎片中的画面，“而当时在场的鬼灵门少主王蝉，对他手下说了一句——『这是人家合欢宗的家事，我们鬼灵门看看就好，不准往外传。』”
篝火旁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焰燃烧木柴的噼啪声。
宋蒙的身体晃了晃，手上的树枝让他掰成两段。钟卫娘嘴唇哆嗦著，眼泪无声地疯狂涌出。青禾也捂住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悲痛。韩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韩立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他有些费力地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了一个样式普通的灰色储物袋。
这个储物袋的出现，让宋蒙和钟卫娘几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了过来。
韩立看著手中的储物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將这储物袋放到宋蒙手上，又从自己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本书册。
宋蒙怔怔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上面似乎还残留著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是……”宋蒙沙哑开口。
韩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是师父……，两天前塞给我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储物袋，又看向自己手中那本书册，“他说这是给你们的盘缠，让我转交你们。”
他拿起那本书册，递向夏至：“这丹方，师父说是给你的，里面是他早年机缘巧合得到的一张古丹方，於他无用，但觉得……或许对你有些参考价值。”
夏至平静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他伸手接过书册，只是默默抓紧。
宋蒙猛地抬起头，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钟卫娘紧紧將储物袋抱在怀里，默默地哭了出来。
“原来……”韩立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地迴荡在每个人耳边，“师父当时……已经心存死志了。”
篝火依旧跳跃，橘红色的光晕笼罩著沉默的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