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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皇子

    杀赵大善人全家?
    李紫青一时怔在了原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什么....
    李紫青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在前世的浩大乱世之中她曾举旗起义,闯出了大燕女帝的偌大风头,手底下自然是白骨累累的。
    双手上沾上的人血,自然是一个庞大的数量。
    但自家亲爹一脸淡定地说要去杀赵大善人全家,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英才此人,是这么狠辣果决的人物吗?』她心中自语。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对这位生父的了解,確实太少太少。
    与此同时,周星看著眼前这个便宜女儿心里也浮现一个念头:
    这个有著一双重瞳的女儿,果然不普通啊。
    老秀才想要给她母女二人卖进赵大善人家,固然是结下了梁子。
    但毕竟血浓於水,真要动手多少也会犹豫的。
    而李紫青动手却很果决,甚至让周星有了这孩子是不是在抢人头的感觉...
    “父亲不要说胡话了,赵家势大,父亲哪怕去了也是以卵击石。”李紫青提出了异议:
    “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爭吵,马上走才有一线的生机。”
    她並没有將周星的杀人全家宣言当真,因为双方实力势力差距巨大。
    打跑几个家丁,杀了赵家的长子,就真以为能在赵大善人头顶上拉屎撒尿了?
    然而面对她的质疑,周星却只是笑了笑。
    “你说得对,没有时间在这里爭吵了。”周星於是开口。
    话音未落,他转身离开,没有任何解释。
    清风捲起他的衣角,又在脚下带起一圈尘土。
    他提气疾行,转眼已走远了。
    “你------”李紫青心中一震,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脑海里却是忍不住记忆起伏。
    这样的背影,她前世其实是见过许多次的。
    这是赴死者的决断,是战场上心存死志的战士才有的眼神。
    当一个人心怀死志,世上再没有谁能说动他。
    哪怕是亲生的女儿。
    “我知道了。”李紫青微微一嘆,心中也升起决断,转身就往镇外走。
    说是要杀赵大善人全家,但这其实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所以周星实际上要做的,並不是杀人全家。
    而是用自己的这条命,继续作为诱饵,为她和母亲开出一条生路。
    这与之前的情况,其实相似但又不相同。
    那时李紫青没有反对,其实心里只是念著让母亲张氏早点脱离险境,而后自己可以杀回来,救下李英才。
    但这一次....
    奔跑中的李紫青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来处。
    天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乌云早已压在山头,整个镇子都被吞进阴影里。
    老宅的院墙、院子里的稻草人、还有那位陌生父亲的背影,全都看不见了。
    两世为人不假。
    父女血缘亦真。
    可这两世积累下来,似乎她也从未了解过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
    她驻足片刻,气息未定,又一次拔足狂奔。
    不多时已经到了约定好的镇子外大榕树下。
    粗大的榕树树干侧边的乱石堆,母亲张氏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张望。
    见到李紫青出现,张氏面上先是浮现喜色,但看清只有她一人来了之后,面上的笑容又微微黯淡了下来。
    “娘,咱们该走了。”李紫青出声道。
    “嗯。”张氏直起身,顺手將腰间繫著的一个小包裹递过来。
    “这是你爹之前给的东西。”张氏幽幽道:
    “刚到家那一夜他就偷偷交给我了,”
    “他说要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可以进县城里头县衙门后巷的驛馆,凭腰牌进里头寻贵人庇护,至少可以保一时安危。”
    李紫青心中念头一闪而过,不禁將包裹解开,看清里头事物之后顿时瞳孔一缩。
    包裹里的腰牌,是一块通体莹白色的玉佩,质地温润如水,此刻黄昏的光打在玉佩上,仿佛有淡红的光在流动。
    李玄青虽不识玉石,却也一眼看出此物非凡,必是极珍之品。
    可令她心中震动,却不是玉的价值,而是那玉佩的形制。
    这是一枚螭龙纹样的腰牌。
    所谓螭龙,便是四足蛇形之龙,形似真龙而不具龙角。
    古今歷代,这样的形制都是皇子、宗室亲王方可佩戴。
    这不该是可以隨意交给手下太监的东西。
    父亲李英才的与皇子周星的关係,似乎与自己之前以为的不太一样。
    如果只是简单的主僕关係,断然不会赏赐这样的珍贵之物,哪怕只是临时持有。
    想起前世父亲惨遭那荒唐偽帝姦杀的往事,她忽然觉得事情有些扑朔迷离起来。
    被荒唐偽帝用强玷污的贴身內侍,怎么可能身上会有一件皇子赠予的螭龙玉佩?
    “他们该不会真的是野史里的苦命鸳鸯吧?”李紫青眯了眯眼,表情变得有点诡异起来。
    將脑海里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拋在一边,她拉著母亲张氏起身,拦住路边的一辆黄包车。
    “真不等你爹了吗?”张氏还是有些犹豫。
    李紫青目光却很坚定:
    “我们不止要走,而且要儘快地走,越快越好!”
    她扭头,目光落在县城的方向,心中做了决断:
    “若他真跟南周皇子关係匪浅,那么只有我们儘快过去,才能给他找到一线生机!”
    ..............
    另一边。
    周星一个人在镇子的石板路上提气疾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迴响。
    先前打斗时,左邻右舍都紧闭门窗,生怕沾上半点晦气。这会儿赵家人败退的消息大概传开了,反倒有人敢探头了。
    但这会儿逐渐有了人声,有脑袋从小窗口里探出来来,一双双眼睛看著周星的身影。
    只有此刻才有几扇窗户打开,有几个好奇小孩的小脑袋冒了出来,黑漆漆的眼睛在窗口里望著街上那个返乡的太监。
    只是没多久,便被各自的父母按住了脑袋,哐当一下关上窗户。
    这镇子的大街上重新冷寂了,没有人影没有人声,只有周星一个人孤零零站著。
    石板路向著尽头延伸,路的尽头是赵家的宅院。
    周星没停步,脚下又快了几分。
    他想起了他还是李玄青时,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时他倒在大筐的老牛鞭下,街道两侧也是这样的窗户,也是一盏盏灭掉的灯。
    那天雪夜里,敢时候开门背著他回家的几个流民,倒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今日的街巷比那个雪夜还要安静许多,没人敢看,没人敢出声。
    十年前的赵善人能在李家断粮时上门討债,能吞了李英才那几十亩地,能让李玄青为七十两银子把命钉进脑门里...
    靠的不是他赵家有多大的官,靠的就是这满街的“不敢”。
    十多年前的李英才、十年后的李英杰,都先后被吞了地契田產。
    可这座小镇子里头,被这赵大善人吞併了土地的,又何止他们这两户?
    周星抬头,看向前方。
    石板路笔直延伸,尽头隱约能看见一座高门大院,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在暮色里晃得刺眼。
    赵家。
    他忽然想起前世学过的那些东西。
    古今王朝国祚,不能超三百年。
    土地兼併,豪强坐大,流民四起,然后便是改朝换代,新的勛贵瓜分田地財粮重新洗牌,再到末年逐渐坐大,往復轮迴不止。
    但这个世道不一样。
    三百年前天人下界,大莽得了天助,皇权空前稳固。
    当今泰昌皇帝在位已超百年,放在前世,那是活生生熬死四五代人的怪物。
    造反的反贼要面对的可不只是大莽皇帝,还有那来自天外的上界天人...这火药桶是硬生生被压著,炸不了。
    没人能掀桌子重新洗牌。
    於是这炸不了的火药桶便愈发臃肿,愈发膨胀,落到地方县、镇,已是乱象不断。
    周星收回目光,脚下不停。
    道理落到人身上,就是一条命的事。
    现在他是李英才,是那个被赵家逼得逃进宫的、拋妻弃子的李父。
    道理是大道理,可落到人身上,就是一条命的事。
    周星笑了笑,脚下猛然发力。
    路的尽头,赵家的大门已近了。
    ...........................
    一前一后两辆黄包车在黄昏里疾行。
    车轮驶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咯噔声响,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
    张氏靠在车上,整个人还在发蒙。
    从家里逃出来到现在,一切都太快,快得他来不及想,这会儿整个人都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身上发软。
    李紫青在前边的黄包车上,一手攥紧著怀里的螭龙腰牌,略微出神往外望。
    夕阳正往西边坠,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县城越来越近,城墙在暮色里显出沉沉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进了城,远远就能看见县衙后街那一片院落。
    暮色还没完全沉下去,那条街上已经灯火通明。
    从街口开始,每隔几步就掛著一盏气风灯,刚点亮,烛火在灯笼罩子里轻轻跳动,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
    灯影里,站著一排排配枪护卫,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扫过来往每一个角落。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从街口一直排到驛馆大门。
    连跑惯了县城车外的车夫都下意识勒住车,回头看了李紫青一眼:
    “老板,这地方咱们进不去。”
    李紫青也怔了一下。
    虽说南周质子周晨不是什么小人物....但她之前也在城外的安平驛远远望了一眼,那时候的质子使团,看著似乎没这么大阵仗?
    李紫青回过神,扶著张氏下车,但很快身前已有护卫拦住去路:
    “此地禁行,速速离开!”
    李紫青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一枚螭龙腰牌:
    “我是皇子殿下贴身內侍李英才的家眷,有要事求见殿下。”
    李紫青声音沉稳,
    护卫们对视一眼。
    片刻后有个青袍中年人跑了出来,目光在李紫青母女俩身上逡巡一番,最后仔细看了几眼那螭龙玉佩,眼皮一跳:
    “二位,请。”
    青袍人带著她们穿过两道院门,最后停在一间亮著灯的屋子前。
    “殿下就在里边,请。”
    屋子里灯火通明,光从门里涌出来,暖意混著灯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烧的更旺,一进屋就驱散了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
    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他隨意靠在椅背上,姿態从容鬆散,手里端著茶杯,正在饮茶。
    看著轻鬆从容,但眉眼间自有久居人上的矜贵,一眼看去便知出身不凡。
    另一人则站著。
    看著年轻些,二三十岁的模样,站姿有点不自然,像是刚被人说了什么,还来不及调整表情,略显侷促。
    李紫青目光只在那站著的年轻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就落在了那坐著的人身上。
    “民女李英才之女李紫青,拜见皇子殿下。”
    低头拜见的时候心中也不住百转千折。
    上一世的偽帝周晨,可是姦污了她生父的一生之敌.....这一世她居然要向对方求助么?
    “李英才的女儿...”站在一旁的质子周晨一怔,目光落在李紫青手里的螭龙腰牌上,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正要开口说破,却见那坐著的青年人抬手虚按了一下,微笑道:
    “倒也没错.....你且说说看,是为什么拿著这枚腰牌闯进来?”
    周晨刚刚张口就被直接打断,脸上有淡淡无奈。
    说没叫错,但也没问题。
    他是南周的质子,名义上的太子。
    而房间里这位嘛,则是这大莽朝监国六十年的太子,慕容英,已等若是半个皇帝了。
    二者看似都是太子,然而不论从地位、实权、乃至是年龄辈分上都天差地別。
    大莽朝仿前朝周制,设上下两京,江南省城便是下京陪都,由太子坐镇。
    说是数日內会亲临清水县,但如今再看,这似乎也是假消息。
    本人今日便已到了,亲自来到质子周晨房中,询问此前的事情曲折。
    这一问之下嘛,质子周晨自然也没忘了提起一个人的名字。
    “李英才。”
    “他是引蛇出洞的诱饵,也是提出这个计策的功臣!”周晨想了想,还不忘称讚一句:
    “而且还很谦虚不贪功,非说这都是我个人的聪明才智,他只是受我感染,做了一点小小的努力。”
    “听来这个內侍,倒是个妙人。”慕容英不咸不淡称讚了一句。
    心头实则泛起了涟漪:李英才本就是大莽宫廷中选出去伺候质子的內侍,跟脚底细宫廷內侍司都很清楚。
    包括他修炼至二层的《菊花宝典》。
    可李英才在质子身边的表现,可跟宫中记录里那个老实本分攒钱的內侍,有著一点点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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