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杀人
眼前视野豁然开朗,熟悉的自家小院进入视野之中。只是李紫青却不自觉瞳孔一缩,身影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迈步走出来。
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之前未曾设想过的画面。
熟悉的小院里泥土翻飞,地上躺了横七竖八的眾多家丁,鲜血星星点点地洒在泥土里。
那位魁梧壮硕的赵大先生此刻已经半跪在地,颈侧是深深的一道伤口,鲜血几乎將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而周星正站在血泊之中,染血的嫁衣衣角在冷风中轻扬,像是平地里绽开一朵鲜红的花。
『看来《菊花宝典》確实是一门奇功。李英才哪怕不经实战,单靠催动菊花宝典第二层生出的內劲,就有远超普通人的奇速优势。』
周星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心中自语。
忍不住有点憧憬李英才迎来一场好似了。
到时候,直接继承李英才掌握的菊花宝典二层,岂不是直接卡了bug,不用自宫就可以掌握这门奇功?
而下一刻,已经听见一声马嘶,隨后是雨点一样的马蹄声。
却是那赵三公子不知何时已经翻身上马,纵马狂奔而去。
临走顺手一马鞭抽在路旁呆愣著的老秀才脸上,喝骂道:
“你这黑心的畜生,我家好心免除了你的债务,你给我家兄弟说的一手好媒...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老秀才脸上多出了一道血痕,忍不住不住痛苦嘶声,可听到赵三临走前的话时,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仿佛连疼痛也忘了。
眼见周星的视线终於望了过来,他心中也巨震。
这他妈是祸水东引啊!
比起覬覦李家的外人,老秀才这么一个亲弟弟,显然仇恨拉得更稳。
周星提气追了几步,见追赶不及,也只能停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小院。
却见老秀才正被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李紫青一脚踢翻,踏住了胸膛。
“紫青?你怎么回来了?”周星讶异。
李紫青没回答,而是用那双怪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她目光掠过周星手上染血的菜刀,又掠过半跪在地的赵为刚尸体颈项伤口。
“赵为刚是练出真气的九品武夫,若是投身大莽行伍,也能成个九品校官当的。”
“没错,正是我杀的。”周星坦然点头:
“你看爹现在有几分男子气概?”
这样的坦然,却反而让李紫青心中迟疑了一下。
她有点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这位亲爹,真的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有没有可能,她是说哪怕有一丝可能,退一万步来讲,会不会是有旁人帮忙杀的人?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她心目中的生父始终是一个拋妻弃子的老窝囊。
今天老爹的人设突然崩了,反而让她不太敢信。
“差不多有个一两分像癲子吧。”
她目光隨后落在脚边的老秀才身上。
老秀才先是身子一颤,脸色微微涨红,梗著脖子开始怒骂:
“你要做什么?我可是你亲叔叔!”
猝不及防之间,老秀才已经一拂衣袍,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亲叔叔求你了,都是自家人,没必要做得太过火吧。”
李紫青显然也哽了一下,才幽幽道:
“確实,若不是有亲叔叔照拂,我家母女二人也没有嫁入大户的机遇。”
老秀才脸色顿时大变,又望著旁边周星喊道:
“李英才!你当真要只在旁边眼睁睁看著你女儿,犯下弒亲这等罪行么?”
周星想了想觉得也是啊,於是点头走过来: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
“这等有悖人伦的事情,確实不能让紫青来做。”
“紫青,快把你叔叔放下,让我来。”
李英杰大惊失色地看著自家亲哥走了过来,然后又被自家侄女拦住:
“不行,还是我来。”
“你太客气了,让爹来吧。”
“...我来!”
“我是你爹,让我来!”
“......”
老秀才目瞪口呆地看著父女俩客气地相互爭抢著手里的一把菜刀。
明明是杀人弒亲的罪行,父女俩却像是朋友抢著结帐一样在抢著做干。
而且他们似乎还是不熟的朋友,画面中透著一股淡淡的客气和疏离感。
客气,礼貌,疏离地抢著弒亲。
老秀才脸色一下白了,他没了力气瘫倒在地上,悽愴道:
“李英才!大哥!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你这个当大哥的断子绝孙当了太监不敢回家,不敢面对妻女和爹妈,十年来爹妈可都在家里眼巴巴等著,这十年里头可都是我来伺候、我给他们养老送终的!”
“你一个太监简直枉为人子,现在你还要杀我?!”
这一番诛心之言下来,父女俩爭夺尖刀的动作也不免停顿住了。
周星注视著这个李英才的亲弟弟,心里头却只是有些好笑。
如果是真正的李英才,这个时候想必是会犹豫纠结的吧?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死穴。
李英才死不瞑目的遗愿是家人。
老秀才李英杰这么一个亲兄弟,也是他的家人。
但这与他周星又有什么关係?
“嘰里呱啦说什么呢。我只知道今日要不是我在,我李英才的妻女都要被你卖给赵家了,跟我的刀说去吧!”
他不干,我干!
周星趁著女儿李紫青愣神的时候,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匕首。
上前一步猛地一刀扎向老秀才的心口。
只是这一刀却刺歪了。
兔起鶻落之间,老秀才被斜地里窜出来的一道瘦小的影子撞倒在地,匕首只扎在了老秀才的肩头,鲜血汩汩直流。
是老秀才家的呆侄子。
周星记得他,是个碰见生人会躲在自己爹后边木訥怕生的孩子,但这会儿却是挡在自己爹的前边,嘴唇翕动颤抖,却也蹦不出一个字来。
老秀才怔怔看著自家儿子,又目光复杂地看著周星二人,喃喃道:
“我儿子,是无辜的....”
正当周星以为这两人要开演伦理剧的时候,老秀才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他闪电般拔出肩膀上插著的匕首,不顾飆射而出的鲜血,一把將匕首横在自家儿子的脖颈前:
“我儿子是无辜的!大哥,你也不想害死自己无辜的侄子吧?”
周星与李紫青俩人都被一下干沉默了。
小侄子也显然很惊恐,身子在不断发颤,可是似乎没有挣扎的动作,只是直勾勾盯著脖颈上的匕首。
“你在用你自己儿子的性命,威胁我?”周星一字一句问道。
“不错!因为我知道大哥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老秀才惨笑道:
“如我这般的庸人,没钱活不下去了便卖儿卖女当丫鬟当太监,这在如今世道可再正常不过。”
“而大哥这般自己中年进宫,拿卖身钱养妻女的人物,当然是有情有义的好人!”
周星看著威胁自家儿子的老秀才一点一点向后挪去,只幽幽道:
“现在开始给我戴高帽,晚啦。”
他幽幽一嘆,身子稍稍一侧。
在他的身后,女儿李紫青不知何时已经取了一枚石子在手,一双奇异的重瞳荡漾微光,锁定在老秀才的手腕上。
嗤---
破空声中,石子精准落在老秀才持匕首的手腕上。
吃痛之下,老秀才手里无力鬆开,匕首向下滑落。
恰好被小侄子李清平接在手里。
周星望了一眼身后的女儿李紫青,心中稍稍嘀咕。
原身李英才或许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太监。
但他很显然,还有一个愿意当坏人的女儿。
此刻。
老秀才吃痛地捂著手腕,看著手握匕首茫然站在原地的自家儿子。
“罢罢罢,你们动手便是。”老秀才嘆道。
心下灰暗一片,只觉得万事休矣。
只是紧接著他却感觉手上一凉,是金属锐物的凉意。
低头一看,竟是自家儿子李清平,把那跌落的匕首又给捡起,递到了他的手里:
“爹.....你匕首掉了。”
老秀才呆愣看著自家儿子,还有他手里递过来的匕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全听爹的。”李清平说。
老秀才愣愣听著,再看一眼手里的匕首,身子晃了一下,好像是一头挨了锤的老牛,整个人直接瘪了下来。
“真是个憨儿....”他苦笑。
然后猛地一脚將自家儿子踢翻在地。
“你这憨儿,一点都没有眼力见!”
他握著匕首,双手下垂,静静站在原地。看著李紫青上前,將被踢翻的自家儿子护在身前,却只淡淡道:
“既然你说全听爹的.....那爹今日就再说两句话。”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李英杰的儿子,我与你父子关係断绝,你快跪下磕个头,认你大伯作乾爹!”
这是演的哪一出啊....周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呆侄子已经跪了下来,开始砰砰砰磕头了。
老秀才面色苦楚地看著这一幕,惨笑道:
“其次。”
“我李英杰並不是被自家兄长、侄女所杀,致使对方犯下弒亲之罪。”
“而是自知罪孽深重,因一时贪念逼迫兄长家眷,有悖人伦,实非人事。”
“问心有愧,因而自刎而死!”
老秀才微微嘆息,將匕首横在自己的脖颈前,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臟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上开始用力。
匕首割开颈项皮肤,鲜血开始流出,比疼痛感更强的是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再睁开眼,只见到周星与李紫青父女俩冷眼看著他,完全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只是在等著他接下来的表演。
很显然,三番五次的波折之后,兄长一家已经对他毫无信任了,只觉得他此刻也是在演戏博同情。
“也罢。”他目光最后看向自家儿子:
“刚才我说的两件事,你可记著了?”
“爹,孩儿记著了。”
“你这憨儿!你该叫我什么?!”
“二叔....二叔,孩儿记著了!”
一声二叔入耳,老秀才终於是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刀扎在自己的脖侧。
鲜血如泉飆射而出,老秀才很快失了力气,喉咙里嗬嗬想再说点什么,身子已经倒了下去。
就此气绝身亡。
“...真死了?”周星上前检查老秀才的尸体,面上第一次出现少许的波动。
他以为会用自己儿子威胁別人的老秀才,肚子里还在冒什么坏水呢.....倒是让他看走了眼。
老秀才自杀而死的两段话他也听懂了。
断绝父子关係,自刎而死,无非就是撇清所谓的弒父之仇。
不需要小侄子做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復仇之事,一切的仇怨都在他的刀下了结。
他回头看了眼小侄子。
小侄子这会儿跪倒在老秀才的身边,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可迎著周星的目光,他还是低头訥訥喊了声:
“...乾爹!”
周星沉默了一下。
兄弟相残,侄儿认爹。
和平年代的人伦纲常,放在人相食的乱世里是行不通的。
天灾频频,饥荒连连,土地兼併,贫民手里的钱和土地流向更富者。
李家兄弟因银钱而生出的手足相残今日事端,不过是九州祸乱以来的大时代中,落在黎庶平民肩上的一缕沙。
生自和平年代的周星本不知民生疾苦,只是当年从歷史书上窥见一二侧面。
如今以街头卖人血饭的李玄青视角,从卖身入宫的太监李英才视角....
才看到如今这苍茫大世的一角现实。
“確实是一个与前世不同的时代啊....”他心中自语。
与亲弟弟李英杰的恩怨结束了,但这一场风波可没结束。
此时女儿李紫青检查完了老秀才的尸体,迅速起身去拉周星的衣袖:
“我们得马上走,母亲在镇子外等著我们。”
“刚才走脱了一个骑马的赵三,而赵大善人家势大,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然而这一拉之下,只把本就破损的染血嫁衣扯出一道小口子,周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是说若再不走,便走不了了?赵家有这么厉害吗?”周星认真问道。
“那是自然!”李紫青急道:
“赵家靠放债坐大,如今这十里八乡的镇民几乎半数都成了赵大善人家的佃农。势大如此,若没有高手坐镇,怎么能壮大至今?”
“还是快些走吧。”
“那我终於明白了。”周星点点头:
“那我问你,青儿你说是骑马更快,还是我们一家三口的脚程更快?”
“自然是骑马快----”李紫青微微一顿,她隱约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为父可不能坐以待毙。”周星淡淡笑了:
“你且带著小表弟先去镇子外寻你娘,为父去杀了赵大善人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