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飞狼之骑
中平六年二月初一。南郑城西。刘彦站在河谷北岸的高地上。
这片河谷是他亲自选的。两侧山丘环抱,中间一片开阔地,长约三里,宽约一里,地面平坦,土质坚实。冬日枯水期,河床收窄,余下的河滩正好作跑马场。
他身后站著郭嘉。
郭嘉还是那副模样——旧儒袍,松垮的髮髻,腰间掛著那只酒葫芦。
葫芦里是空的,他没有去打新的,只是掛著。
河谷中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几十匹、上百匹。
刘彦没有动。
他看见那片扬起的尘土,从河谷东侧捲起,如一道土黄色的浪潮,向西侧涌去。马蹄声由远及近,由疏渐密,像闷雷滚过旷野。
一百二十骑。
这是他全部的“飞狼骑”。
两个月前,这个数字是零。
两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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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晃从阳平关返回南郑那日,刘彦在太守府后堂见他。
“公明,”他说,“我要一支骑兵。”
徐晃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骑兵意味著什么——机动、衝击、追击、侦察。他也知道,以汉中现有的家底,养骑兵是件多么奢侈的事。
他没有说“主公,我们养不起”。
他问:“主公要多少?”
刘彦说:“先练一百。要精,不要多。”
徐晃沉默片刻。
“马呢?”
刘彦说:“安阳马场现有良马一百五十三匹,全部拨给你。”
徐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人……”
“从你右三营里选。”刘彦说,“骑术好的,胆大的,不惧死的。”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羌人。”
徐晃一怔。
“羌人?”
“俄何。”刘彦说,“他手下那二十几个勇士。你去问他们,愿不愿意留下。”
徐晃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些羌人的来歷。他们是去年秋被张修从陇西掳来的战俘,马背上长大的,五岁就能控马驰骋,十岁就能弯弓射鵰。
但他们也是战俘。
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留下。
徐晃去了。
俄何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生硬的汉话问:
“我们留下,能骑马?”
徐晃说:“能。”
“能打战?”
“能。”
“打完战,能活著领餉?”
徐晃说:“刘使君从不少发餉。阵亡的,抚恤送到家。伤残的,养他一辈子。”
俄何没有再问。
他看著徐晃。
“我叫俄何,”他说,“不叫『那个羌人』。”
徐晃说:“俄何,记下了。”
俄何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抖。
那不是恐惧的抖。
那是二十年了,第一次有人叫对他名字的抖。
二月初一。
河谷。
一百二十骑列成三个方阵。
刘彦从高地上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
他走到阵前,从队列前缓缓走过。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有汉人,有羌人,有二十出头的新兵,有三十多岁的老卒。
他停在俄何面前。
这个羌人汉子骑在一匹青驄马上,脊背挺得像插了铁条。他的甲是旧的,西园军制式,肩带磨断过三回,他自己缝的。
刘彦说:“俄何。”
俄何的眼眶微微泛红。
“从今日起,”刘彦说,“你是飞狼骑副司马,秩比六百石。”
俄何没有说话。
他从马上翻下来。
他没有单膝跪。
他跪了双膝。
“俄何——”
他的汉话带著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叩谢主公!”
刘彦把他扶起来。
他说:“不是谢我。是你自己留下来的。”
徐晃开始练兵。
刘彦站在校场边,看了整整三天。
他看见徐晃如何训斥一个落马的骑兵。
那个人摔得不轻,左臂擦破一大片皮肉,血顺著手肘往下滴。他咬著牙,想自己爬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跪回去。
徐晃走过去。
他没有扶。
他蹲下来,与那个士卒平视。
“你怕马?”
士卒摇头。
“那你为什么摔下来?”
士卒说:“马过沟时跃起,末將……末將没抓紧。”
徐晃说:“明日卯时,练过沟。五十遍。”
士卒说:“诺。”
他爬起来,去牵他的马。
刘彦看见他的背影。他左臂上的血还没止住,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他没有停。
他还在走。
第七日。
刘彦又去校场。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边上。
他走到正在休息的骑兵中间。
那些士卒看见他,立刻要起身行礼。他抬手压了压,示意不必。
他隨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士卒们愣住。
没有人敢坐。
郭嘉靠在远处的树下,抿了一口空葫芦。
刘彦没有管那些站著的人。
他看著俄何。
“你们在陇西时,怎么练骑兵?”
俄何怔了一下。
“……陇西没有『练骑兵』。”他说,“马就是腿,骑就是走。从小骑到大,不用练。”
刘彦说:“那打仗呢?”
俄何说:“打仗也不用练。”
他顿了顿。
“马快,箭准,刀狠,就能活。活下来的,就是老兵。死了的,就是死了。”
刘彦沉默。
他看著那些正在喝水的骑兵。
他们都还年轻。最年长的不超过三十,最年轻的只有十八九岁。他们是徐晃从右三营一千多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骑术好,胆大,不惧死。
但“不惧死”不是训练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刘彦说:“俄何。”
俄何看著他。
刘彦说:“从陇西到汉中,多少里?”
俄何说:“一千二百里。”
“走了多久?”
“四十三日。”
“死了多少人?”
俄何沉默。
“三十七。”他说,“连我在內,活下来的,二十三个。”
刘彦没有说“节哀”。
他只是说:“你们二十三人,每人带五名汉人骑兵。”
俄何一怔。
“教他们怎么在马背上活下来。”
俄何没有说话。
他看著刘彦。
过了很久。
他说:“主公,马背上没有活路。马背上只有死路,或者杀別人的路。”
刘彦说:“那就教他们怎么杀別人,不让自己死。”
俄何低下头。
“……诺。”
第八日。
俄何开始带人。
他分到五个汉人士卒。
最大的二十三,最小的十九。他们都骑过马,但也只是“骑过”——能在平地上控马缓行,能在校场上列队变阵。
但没人教过他们,如何在疾驰中侧身躲开迎面劈来的刀,如何在马匹受惊时不勒紧韁绳反而鬆开它,如何在坠马的瞬间蜷缩身体保护要害。
俄何教了。
他教得很慢。
他的汉话不好,一句话要拆成七八个词,配上手势,有时还要画在地上。汉人士卒听不太懂,就看著他的动作,一遍一遍地练。
第三天,那个十九岁的士卒从马上摔下来。
不是过沟,是俄何故意衝撞他的马。
他飞出去两丈远,在地上滚了三圈,爬起来时满嘴是血。
俄何没有扶他。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
“记住,”他说,“摔下来,先滚,不是先撑地。”
那士卒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爬上马。
他对著俄何,点了点头。
第十九日。
徐晃来报:“主公,飞狼骑可堪一战。”
刘彦问:“多少人?”
徐晃说:“一百二十骑,人人可驰射。三十骑可在疾驰中换马。”
他顿了顿。
“俄何说,比他见过的陇西边骑,不差。”
刘彦没有说话。
他想起两个月前,这支骑兵还是空白的名册,安阳马场一百五十三匹良马,俄何那二十三个羌人战俘。
此刻,他们列阵在他面前。
一百二十骑。
一百二十道挺直的脊背。
刘彦从队列前走过。
他走到俄何面前,停住。
“俄何。”
俄何在马上抱拳。
刘彦说:“你方才说,飞狼骑比陇西边骑不差。”
他顿了顿。
“是你教得好。”
俄何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著头,死死攥著韁绳。
当夜。
刘彦在太守府后堂独坐。
郭嘉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著那只空酒葫芦。
“主公还不歇息?”
刘彦没有答。
他看著案上那捲简册。
《飞狼骑名籍》。
一百二十人。
他把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个名字,他都念过。
王狗儿不在上面。
杜袭也不在上面。
他合上名册。
郭嘉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空酒葫芦放在案角。
刘彦看见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奉孝,你的酒,我还没替你斟满。”
郭嘉说:“不急。”
他顿了顿。
“等天下定鼎那一日。”
刘彦没有说话。
他把那只空葫芦拿起来,握在手里。
很轻。
他放下。
“我记著。”
窗外,那棵槐树苗的枝头,冒出了第一颗嫩芽。
很小,很绿。
阿福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没有喊人。
他只是看著那颗芽,小声说:
“公子,树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