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安民七事
中平六年正月初九。南郑。赵儼已经七天没解衣睡觉了。
郡府西厅的烛火从腊月廿三燃到正月初九,没熄过。案上文牘堆成五座小山,每一座都比人膝盖高。他在五座山之间穿来穿去,手不停批,嘴不停答,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凉透的茶,咽下去才发现是昨晚剩的。
刘彦来过三次。
第一次,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第二次,他端了一碗热粥,放在门边的矮几上。赵儼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忘了喝。粥凉了,阿福后来收走的。
第三次,他把岑安带进来。
“岑翁,”他说,“这四十七卷流民名籍,得有人核对原籍。”
岑安看著那堆文牘,嘴唇动了动。
“老汉……老汉认得字。”
赵儼从案后抬起头。
眼眶凹下去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
“岑翁,坐。”
岑安坐下了。
他开始一卷一捲地核。四十二年了,他经手的帐册比南郑城墙的砖还多。张修在时,他装聋作哑,该藏的藏进夹墙;张修败了,他把藏了十年的东西捧出来。
没想到,七十岁了,还能坐在这儿,给流民造户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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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
《安民七事》第一版草成。
赵儼把这卷写满批註的简册呈到刘彦案上时,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累。是紧张。
他知道这是主公入主汉中以来第一份完整的施政纲领。他也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推下去,不取决於写得有多漂亮,而取决於豪强肯不肯让、胥吏肯不肯办、百姓肯不肯信。
刘彦接过去。
看得很慢。
第一条,清丈土地,抑制兼併。
第二条,招抚流亡,授田安身。
第三条,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第四条,兴修水利,以工代賑。
第五条,整飭吏治,设言箱。
第六条,鼓励工商,活跃市易。
第七条,恢復乡学,选拔寒俊。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对赵儼说:
“伯然,这东西比一百车粮草都有用。”
赵儼垂下眼帘。
没说话。
只是低声说:“子绪若在……比我写得好。”
刘彦没接话。
把简册合上。
“刻版,誊抄。明天早上,贴到四门。各县派快马送,三天之內,所有乡亭都得知道。”
他想了想。
“榜文別用太深的典。让不识字的人,听了也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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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辰时。
南郑四门同时贴出巨大的木牘。
衙役敲锣,沿街念:
“……流亡的百姓,不管是因为战乱、赋税、还是欠债离乡的,以前的事不追究,到官府登记就行……”
“……分田按人头算,成年男丁三十亩,次丁二十亩,女人减半……”
“……新分田的,免赋三年,免徭一年……”
“……郡县设『言箱』,百姓有冤屈、看见当官的不法,可以投书……”
锣声在寒风里传得很远。
公告前很快围满了人。
起初没人敢上前。
一个老农佝僂著背,站在人群最外面。草鞋破了,脚趾冻得通红,他没看自己的脚。盯著那块木牘,嘴唇一开一合,像在默念什么。
衙役念完了。
人群静默。
老农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丁男授田三十亩?”
衙役道:“榜文上是这么写的。”
“当真?”
“刘使君亲自盖的印,能有假?”
老农没再问。
转身,踉蹌著穿过人群,往城外走。
有人喊他:“老丈,去哪儿?”
没回头。
“……去把我那几个儿子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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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
郡府西厅。
赵儼面前摊著三卷名册。
第一卷,昨天登记的流民——二百三十七户。
第二卷,今天午前登记的——一百八十九户。
第三卷,今天申时新来的——四百多户,吏员还在录,来不及整理成册。
岑安的笔尖飞快。
四十二年了,他头一回写得这么快。
“赵令,”他说,“纸不够了。”
赵儼说:“府库里还有。”
“那是记帐用的……”
“先拿来。”
岑安起身去了。
赵儼低下头,继续批。
眼眶还是凹的,手指因为连著握笔,时不时抽一下。但茶凉了记得喝了,粥送来记得吃了。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只知道,子绪没做完的事,他在接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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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
第一个“言箱”被人投了。
箱子掛在郡府门外西侧,铁皮包的,上面开个孔,三把锁——钥匙赵儼、刘彦、岑安各一把。
投书的是城西一个卖炊饼的妇人。
不识字。
在箱子前站了很久,手里攥著那捲皱巴巴的麻纸。纸上的字是她花三文钱请隔壁塾师写的。
没犹豫太久。
把纸卷塞进箱孔。
纸卷落底,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转身就跑,钻进巷子里。
赵儼开箱时,是第二天早上。
展开那张麻纸。
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塾师写的,是她自己后来添的,笔画跟蚯蚓爬过似的:
“城西亭长王福,收市税时多取我五文。请还。”
赵儼看了很久。
没笑。
把纸收进专门的木匣。
“传城西亭长王福,今天酉时,郡府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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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
王福跪在偏厅。
四十出头,脸圆,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赵令明鑑,那市税是按规矩收的,下官绝不敢多取。那妇人肯定是记错了……”
赵儼没说话。
把那捲麻纸放在案上。
“这是她的投书。”
王福的笑僵了一下。
“赵令,这……这不识字的妇人胡言乱语,您怎么能当真?再说这箱子才设三天,哪有人真敢告官……”
“她敢。”赵儼说。
王福不笑了。
低下头。
“……下官……愿退还多收的五文。”
赵儼说:“不止五文。”
王福额头上渗出汗来。
赵儼从案下拿出另一卷简册。
“城西市税簿。我查过了。”
翻开其中一页。
“中平五年十一月,市税应收二十八文,你收三十五文。”
“十二月,应收三十文,你收四十文。”
“今年正月到现在,应收十二文,你收二十文。”
合上简册。
“多取七十三文。”
王福趴在地上,头不敢抬。
赵儼说:“《安民七事》第五条,官吏贪墨,查实的,追赃、革职、杖二十。”
停了一下。
“念你初犯,追赃、革职。杖刑免了。”
王福不停地叩头。
被押出偏厅时,靴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回头看了赵儼一眼。
那眼神里没恨。
只有茫然。
在这城西当了六年亭长。六年来,从没人查过他多收的那三五文。
不明白,这个从潁川来的、瘦成一根竹竿的年轻人,为什么要为一文钱翻三天的旧帐。
不懂。
赵儼没解释。
王福被押走后,他独自坐在案前,把那捲投书又看了一遍。
城西卖炊饼的妇人。
三文钱的代笔费。
五文钱的不白之冤。
把纸卷塞进箱孔时,手在抖。
但她塞进去了。
赵儼把这张纸放回木匣。
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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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三。
第一批流民分田。
地点在南郑城西十五里,一片荒了七年的野地。杂草齐腰,荆棘丛生,界碑倒在地上,没人认领。
赵儼亲自到场。
穿著那身浆洗得发白的官服,没坐车,骑马。骑术不行,一路顛,下马时腿软了一下,岑安扶住。
“赵令,您这身子……”
“没事。”
站稳了。
面前站著三十七户流民。一百多口人。大人小孩挤在一起,衣裳破烂,脸黄肌瘦。
没人说话。
一个老农站出来。
脸被风霜刻出无数沟壑,背佝僂著,但眼神是直的。
“赵令,”他说,“这田……真是给我们的?”
赵儼说:“是。”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前交的赋、服的役、逃难时丟下的家当……能还吗?”
赵儼没立刻回答。
他知道老农问的不是“能不能还”。
他问的是:这回,会不会又是假的。
赵儼说:“以前的事,我不是张修,还不了。”
老农的眼神暗下去。
赵儼说:“但从今天起,这三十亩田,是你的。赋三年不用交,徭一年不用服。三年后该交多少,榜文上写清楚,一文不多收。”
他顿了顿。
“要是有人多收一文,你去郡府投书。”
老农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跪下。
没说话。
对著那片荒了七年的野地,磕了三个头。
他的儿子、儿媳、孙子——三十七户,一百多口人,跟著跪下。
野地里没锣鼓,没旌旗,没人慷慨激昂地讲话。
只有冬天的风,把枯草压得很低。
赵儼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杜袭。
子绪,他说。
汉中,有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