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皆为利往
三月二十九。日上三竿时,张懋府宅门口仍旧非常平静。
在后门之外一辆马车停下来,先从上面下来一名丫鬟,將马凳摆好后,又將一名妇人唤下来,隨后一主一仆在张府婆子的引路下进去。
在不远处,有盯梢的两个锦衣卫中人,一个总旗一个小旗,二人將所见的都记录下来后,这才重新夺回到墙角的位置。
“这是国公府的人吗?”小旗问一旁的总旗。
总旗不屑道:“平常这种女人进出,可是太稀鬆平常了,谁让咱这位老公爷老当益壮呢?”
小旗显得很不理解道:“看著也不像是窑子里过来的,这都能找到?还是说人家就是这公府的女眷?到底是来作何的?”
“呵呵。”那总旗一看就是老油条,摆摆手道,“你去买几个炸糕回来,我与你细说。想从我这里套话,可得拿出点诚意来。”
“这就去……”
小旗官显然初出茅庐,也非常想听八卦,隨后他便赶紧去买了炸糕。
回来后,油纸包著,放到一边,二人坐在那便吃起来。
因为二人是分属锦衣卫不同的千户,就算地位有所不同,但坐下来吃东西时,也没有太见外。
总旗官指了指路上来往之人道:“读书人有句话听说过没?说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好像听说过。你挺有学问啊。”小旗拿了个炸糕放到嘴边,似乎並不太喜欢这味道。
总旗官笑道:“这张国公是什么人?他手上掌控著京营的提调大权,多少人想找他办事?你说这要办事的,能不拿出点好处来?你说不像窑子的,那就必定不是。”
“何解?”小旗一脸不解问道。
总旗官道:“吃啊,怎么,不合口味吗?平常肚子里都没点油水。”
小旗官道:“哦,最近吃油水太多了,腻得慌,都留给你还不好?说你的!”
说话之间,后面过来几个身著锦衣卫常服的人来,似乎是小旗官的手下。
总旗道:“怎么,你们千户所里还有差事?办你的去。”
“那不行,我给你买了炸糕,你就得讲我想听的,这叫交换。”小旗官显得很坚持道,“你们几个,別跟著我了,我这边当差呢,眼瞎呢?都隔远点。”
几人也很无奈,只能是遵照小旗的命令,往远处走了一段距离,目光却始终往这边瞄。
总旗官嘆道:“还是左户的好,吃得好,穿得好,一个小旗平时吃油水都能吃到腻,而我们这边……唉!”
“讲你的,讲得好,再给你买点回来。”小旗官带著一脸堆笑,把炸糕往总旗怀里塞。
总旗突然觉得跟这小旗关係拉近许多,便语重心长道:“这英国公,最是贪財好色,以往不知道坑了多少当兵的,京师当兵的没一个说他的好。偏偏上面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他也算是恃宠而骄。”
“都一样啊。”小旗道,“有权有势的,谁不这样?”
总旗道:“边军调过来的镇军就不是如此,听说他们上面就法度森严,谁有本事谁就能上位。”
“是吗?”小旗官咧嘴笑道,“说得我都想去当镇军了。”
“別乱说,穿上这身皮,一辈子都蜕不下来,你以为能隨便调呢?再说,锦衣卫当个差,好歹能混口饭吃,外面当兵的有多少吃不饱饭?”总旗官感慨道。
“別说这个了,说英国公,刚才那女人是……別人送给他的?”小旗官一副非常八卦的神色问道。
总旗官点头道:“那是当然,肯定是请託他办事的,被他盘剥的。”
“那能是什么人?”小旗官问道。
“还能是谁?谁家找他办事,谁就把自家的女眷往里面送唄?唉!这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就是看个热闹。”总旗说著,指著过往的华丽马车道,“你看这些马车,一看就是当官的。但也不用羡慕,或许就是哪家当官的,把自家女眷送来公府。都是表面风光罢了。”
小旗官听得兴起,感慨道:“我要是有了权力,我肯定跟他们一样。”
“別想了,那权力不会落到你头上,你能当上我这职位就不错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平时有什么好差事?能捞那么多油水?给兄弟透个风,也好让兄弟跟著喝口汤?”总旗突然也好像是有事所求一般。
不在同一个衙门內,就想问询一下对面捞钱的成功经验。
小旗官起身道:“我俸禄少,但家底厚,眼前锦衣卫的差事是花钱捐的。没想到吧?”
“家里有钱捐这个?你没蒙我吧?”总旗官觉得对面这小子,完全是在拿自己开涮。
大明锦衣卫虽然待遇上比京营士兵好不少,但也不是什么香餑餑,最多是平头百姓想把孩子送进来,哪有什么有钱人会主动往这里面扎的?
小旗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差事。老哥,等下次再聊。”
“这就走了?你不是左户派来当差的?你这叫擅离职守!”总旗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拴著个有钱的,肯定想多坑点。
小旗官嘆道:“查到事,也得回去通稟啊。你吃你的,下次见面,再给你买烧鸡吃。”
“烧鸡?嘖嘖,还是你们有钱啊。”
……
……
小旗官从墙角位置站起身来,打个哈欠,一摸腰间,突然觉得佩刀很好玩,直接抽出来在手上比划。
来往的行人看到这一幕,嚇得赶紧往后退。
“爷,您別这样啊。”一个身著常服的人过来,赶紧提醒道。
“嚇人了是吧?没事。我就是拿出来比划比划。”小旗官说著,把绣春刀又还鞘。
常服之人道:“钱指挥使已经派人到各家盯著了。”
“盯別家有什么意思?就盯著这一家就行了。”小旗官一脸贼笑道,“寧王后来不是派人上奏说了?那个叫唐寅的,后来讖言更准確,说不是別家的王公贵胄,其实就是张懋那老匹夫。原来他名声这么不好啊?不过江彬……你行啊,连这种小吏都称讚你赏罚分明,说镇军才是最公平的。”
“都是为朝廷办事。”常服之人心中欢喜,却不敢太表露出来。
“找个茶楼坐坐,这身皮还真不太適应。我不睡觉跑这来看热闹,可別让我没热闹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