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筹备之事正大光明
南昌城外。一处庄园前,很多身著粗布麻衣的人正在进进出出,马车停下来,会將一些东西运进去,隨后又会將大批的废料拉出来,运到赣江边上倒掉。
几辆马车在护卫的护送下前来。
隨后朱宸濠与李士实二人,並列走到庄园门口,周围一里范围之內,皆只剩下寧王府的人。
李士实还有意用宽大的帽檐遮盖,防止被人认出来。
“殿下,这就是您所说的工坊?”李士实抬头看一眼。
前面的庄子也没见有多大,在南昌城外,这种地主庄园比比皆是。
但如此活跃的人丁往来,显然也不会显得有多低调,如果再被人知晓是寧府的產业,肯定就会有御史言官想办法去状告寧王图谋不轨。
朱宸濠面带自豪之色道:“以前就只是个锻铁的铺子,吾儿横空出世,本王就將这里改造成为工坊,按他提出的想法,反正就让他看著折腾去吧。”
“那王爷可有想好,具体由哪位王子上京?”李士实似乎很关心这问题。
钱寧那边已派人来通知,要接寧王一个儿子入京,这也是之前几年朱宸濠一直在运作的事情。
本来老二朱拱轨上京是板上钉钉的事,但隨著朱义说自己去过五百年后,一切形势又有所不同。
“嗯……”朱宸濠似乎自己也没想明白这问题。
三儿子是聪明,但寧王府的造反大业似乎也缺不了他,可让他留下,反而让二儿子上京去谋取太子之位……本身二儿子没那本事不说,这让三儿子怎么想?
所作所为都是在给父兄做嫁衣?
李士实看出朱宸濠犹豫,笑著道:“有本事的孩子,既想让他远走高飞闯一番名堂,又想让他留在身边尽孝。自古做长辈的,都会有这般无奈。”
大概在说,现在你就纠结得要命,等以后你会更纠结,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呢。
……
……
“王爷!”
快到庄子门口时,公孙锦闻讯从里面飞奔而出。
当公孙锦看到朱宸濠身边还立著一人时,他也显得很惊讶。
“王爷,您不该出城的,有何事,让卑职帮您办便好。”
因为大明藩镇的规矩,亲王不得擅自离开自己所封的城市,而朱宸濠出城的行为显然不会得到朝廷的批准。
朱宸濠笑道:“吾儿在这里忙碌,总是要亲自来看看的。李侍郎李公……这是府上的公孙锦,並未有差事在身,却为本王做了不少事。”
李士实对公孙锦並没觉得有多陌生,毕竟也常听朱宸濠提及。
但公孙锦对李士实的出现,是分外感觉到惊讶。
之前朱宸濠是曾提过,想获得南昌本地退休老臣李士实的支持,但一直未落实,甚至在朱义提到未来寧王府造反会以李士实为左丞相之前,公孙锦都不敢相信李士实一定会加入自己这边。
但现在……
或许正因为朱义把一切都给揭破了,导致朱宸濠和李士实都不再做隱瞒,二人开始同框出现。
“足智多谋啊。未来王府少不了像演克这样的能人。”李士实笑著称讚道。
演克是公孙锦的號,不以表字相称,而以名號相称,更显得亲切。
“李公谬讚,在下只是做点微不足道的跑腿之事。”
公孙锦一边说著,一边在想,还是少公子牛逼,一下就把这潜在的关係给揭破,也难怪寧王会对儿子如此信任,感情有很多秘辛並非我等所知。
……
……
三人在护卫的陪同下进到庄园之內。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甚至让李士实不由伸手去掩鼻。
“王爷,少公子正在里面捣鼓一些东西,他说这是在做实验,说是能造出什么东西来。卑职都尚未通传,所以他並不知您已经过来。”公孙锦为朱义没出来迎接做了解释。
你儿子是大忙人,我作为手下的都不敢去打扰他。
朱宸濠面带欣喜之色道:“忙他的,你先引本王各处看看。哦,不用避讳李侍郎,他也想来看看。”
“是。”
公孙锦应声的同时,也在想,看样子你们早就勾连在一起,都已经如此熟稔了?
连王府的秘密都告知於他?
那他是否知晓咱寧王府造反会失败的事?他会不会跳船呢?
隨后公孙锦带朱宸濠进到第一个院子。
偌大的院子內,有不少人正在那用各种器具对煤进行粉碎,有的还將一些材料加进煤粉里面,最后通过工具,將煤粉製作成一个个圆柱体的东西。
“那是什么?”李士实先好奇问了一句。
“那是石炭。”公孙锦道。
李士实皱眉道:“难怪这味道如此特別,竟是烧石炭所致?这东西,可得谨慎著用。”
虽然煤在华夏发现和使用很早,但一直都不是寻常所用的能源材料,就在於多数的煤炭杂质较多,烧起来会產生大量的烟尘,且这些烟尘很多都是硫化物等有毒气体,平常百姓烧这东西,很容易中毒。
所以歷朝歷代的普通百姓,寧可烧木柴,也不会去烧煤。
这也是因为自古以来以煤来做焦炭的技术不成熟,而煤多被用在了工业用途,诸如冶铁等,也会因为直接烧煤热能利用率不高,並没有带来冶铁技术的重大技术改进。
公孙锦笑道:“本地石炭的成色是不高,所以少公子提出,要从旁的地方运一些成色高的煤过来。现有的將部分运到周边山峦中,先加工成焦炭,再运过来用。有的则像现在这样,做成这种球状之物,名为蜂窝煤,据说如此能更好去炼铁。”
李士实道:“炼铁而已,技术都很成熟了,是说王府里少了铁匠?为何还要做这些更变?”
公孙锦没有多费唇舌,而是先把人招呼过来,给朱宸濠和李士实拿来了新的铸铁件,道:“王爷、李公,您二位看看,这是刚铸造出来的。看看成色如何?”
朱宸濠把那奇怪构造的东西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又用手指稍微敲打几下,不解问道:“这是?”
“精钢。”公孙锦道,“其材质从硬度到韧性,都比一般的熟铁好太多,少公子打算以此为材料,製造一些小的铸铁件,说以此形成规模化的生產,可以把这些小的零部件,组装成为一个个……更实用的东西。”
本来公孙锦想明说是要造火器。
但王府本身私自冶铁,就已犯了大忌,如果再被人知晓这是在造火器,传扬出去,那王府还能兜得住?
他对李士实毕竟没有完全的信任,更不会主动把內情相告。
李士实拿过去掂量了一下,皱眉道:“这是刚烧出来的?东西也不小,这么好的铁件,为何不直接造兵器呢?”
公孙锦笑道:“少公子说,兵器用什么都行,且造兵器这回事,一旦泄露出去,很不好收场。这种物件比较大,並不是直接製造小铸件的,少公子说,这是製造小铸件的机器材料,有了这些东西,就可以源源不断造出更为精密之物。”
李士实听得云里雾里,隨口道:“造个东西,还这般复杂?”
朱宸濠倒是很满意,笑著道:“李公啊,都说了吾儿曾见识过几百年后的光景,他做事的手法自然也是与当下格格不入的,不过也好啊,有他的头脑在,王府又有那么多工匠来配合他,很快就能把一些事付诸实施,不挺好吗?”
李士实很想说,你不怕你儿子是在乱来?
这么庞大的开销,又是挖煤又是冶铁的,你確定你王府有那么大的家底能长久撑住?
別到时技术没改进,先把你家底掏空,造反都没了本钱。
朱宸濠指了指旁边的院子道:“旁边乒桌球乓的在作甚?”
“是在打铁。”公孙锦道。
李士实脸上露出几分轻笑。
感情在这掰扯了半天,又是造机器又是要造铸件的,还说造出的是精钢,最后还不是靠最基础的方法来打铁淬炼?
“王爷,这边请。”
公孙锦一边引路带二人进到隔壁院子,一边也在做解释,“少公子说,目前技术还在落实之中,短时间內不可能形成庞大的產业,但一些样品製造却又迫在眉睫,所以先要造出样本,用以进行数据上的改造和落实。这不,一些小的铸件,就先靠有经验的铁匠来打造。”
说话之间,几人已经进到院子。
相比於旁边院子都是在那摆弄煤球,这边更像是精细化铸件车间,火炉燃烧很旺,旁边有人在拉著风匣,有工匠用铁钳將小铸件从火里取出,然后再用铁锤等物,进行一番锤炼和整形,最后將小的部件放到水里冷却,再有人將打造好的铸件通过卡尺等进行测量,以確定规格符合。
李士实道:“无论造什么,这样做不就挺好的?”
公孙锦笑道:“本来在下也是这么跟少公子提的,但少公子说,这样做效率太慢,这些工匠近乎已是我们能在南昌城找来的最好的工匠了,但一天下来,能打造出几十个小的铸件就已经不易。
等將来那些机器成型,小的铸件可以源源不断製造出来,一天下来造几百上千个都不在话下。”
“都是些小东西?是要拼装的?”李士实拿起一个在手上看了看,却瞧不出究竟是什么。
都是些看起来奇形怪状华而不实的小物件。
朱宸濠低声道:“都是造火器的。拼装的事不能在这里完成,否则容易被人察觉。”
李士实这才意识到,王府现在不但在防著外人,也在防“自己人”。
想要造火器,如果整枝造,是个工匠都会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一旦有人把消息外泄,就容易被捅上去。
但如果只是分开造这些小零件,再把小零件运到专门的地方进行拼装,最后再找专人验证可靠性,那一切不就“神不知鬼不觉”?
“怪不得不造刀剑,也不造矛戈,原来……竟是如此。”李士实也终於知道这工坊为何能开设得如此正大光明了。
因为这里面就不造朝廷禁止的东西。
没有违禁物,就算有人说这里面在冶铁,寧王府也可以说是在造农具,毕竟这年头朝廷也不禁止民间锻铁,只是不让造武器罢了,造几把菜刀总不能说我要造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