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死的唐寅,比活的更有价值
“家母在兵败后,投水自尽了。”朱义隨口说道。就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一般。
唐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显然他不太相信这种说法。
你小子都说自己可以逃出生天,自在活了十几年后才被关押,你母亲凭啥就不能隱居起来?
而且我不相信风华绝代的才女,会落得那般下场,就如同我仰望的凤凰永远不会落毛一般。
朱义道:“自古以来,跟朝廷作对起兵失败,能有什么好下场?家母在投水之前,倒是写了一首诗。『画虎屠龙嘆旧图,血书才了凤眼枯。迄今十丈鄱湖水,流尽当年泪点无』。也算是她的遗作了。”
唐寅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皱眉道:“是她的作诗风格。你……真的去过將来?”
之前十几天,唐寅在苦心思索问题出在哪。
唯一解释不通的,其实就是朱义为什么能一次写出三首非常牛逼的诗词。
虽然现在只是增加了一首,且在才华上远不如前三首,但就因为朱义明確说这是娄素珍的遗作,恰恰唐寅又是娄素珍的老师,他这次反而更愿意相信,这是娄素珍在未来穷途末路时无奈心境的写照。
“我不是去过將来,是从未来回来的。”朱义道,“我也不知为何会来到这地方。但既然上天给了我一个寧王之子的身份,我就不想坐以待毙。”
唐寅气息很浓重。
他见朱义仍旧饶有兴致在那玩弹珠,这才道:“以寧府的实力,完全没有资格跟朝廷相斗,连分庭抗礼都做不到。有没有你,结果都一样。”
朱义笑道:“家父在歷史上於正德十五年冬被赐死,你也就比他多活了三年而已。谁有资格笑话谁?”
“你……”
唐寅瞬间无语。
明明觉得自己还不老,也认为自己有求存的本事,也断然不会到穷得吃不起饭的地步,怎么到这小子口中,自己下场就那么悲惨呢?
“你说你这辈子经歷过什么?难道不想在死之前,拼一把?”朱义用嘲讽的口吻道。
唐寅道:“造反之事,乃违背仁义礼法,为世俗所不容。”
朱义点头道:“所以你很在意旁人对你的评价,就算是死,也想给自己留个清名是吧?但可惜啊,未来的人更多是对你的嘲讽,都可怜你,认为你生不逢时。难道你不想超过那个人吗?”
“谁?”唐寅眉头紧锁。
怎么突然就提到“那个人”?关键是,我內心也没有一个明確的目標,说我非得立志超过他啊?
你小子还得给我强加一个竞爭对手不成?
“还有谁,那个在四年后让我们寧府成为天下人笑柄,还以此获得爵位名扬天下,甚至被后人列入『孔孟朱王』,成为一代心学集大成者,更是为世人所称颂和顶礼膜拜之人……”
朱义提到王守仁,就很无语。
跟王守仁生在一个时代,其实並不太差,但可惜……他是寧王府的人,明知道王守仁將会成为寧王府的仇人,等於说自己要跟一个被歷史学者评价为无敌的人为敌……
这就有点“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
“你是说王伯安?”唐寅眉头继续紧锁。
朱义笑道:“与你同一年应会试,他却飞上枝头,而你却名落孙山。你不觉得上天对你不公?”
唐寅道:“稚子之言罢了!功名利禄早有定数,非人力所能更变,你都说了,寧府的败局已定。”
此时的唐寅,完全把朱义当成一个普通的说客。
好像自己就可以心高气傲,去拒绝寧王府的招揽,继续维持自己清高的名声。
“嘖嘖。”朱义笑著咋舌道,“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你也不想想,就算你加入到寧府这边,未来造反的人中有你,你又能帮上多大忙?”
“……”
唐寅突然觉得自己被嘲讽了。
偏偏这话还不太好反驳。
想想也是,自己有什么本事,能让寧王父子对自己另眼相看?还非得拉他加入阵营不可?直接把他宰了,不是更一了百了?
“你肯定会想,既然你无关紧要,那我为何又要代表寧府到来,试图说服你加入是吧?”朱义用幸灾乐祸的神色道,“其实完全是家母顾念师生情义,想放你一马,找我说情,我又觉得你的名声可以稍微利用一下,去完成一些非常规的方法。这才到来。”
唐寅此时显得很羞愤。
我竟然是没什么价值,完全是被个女人拯救?你小子怎这么阴损,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我唐某人死在南昌,会让你们寧府声名扫地!”唐寅近乎是咬牙说出这番话。
“呵呵。是吗?你疯疯癲癲的样子,可是清楚呈现在世人眼中,我们寧王府直接把你塞南湖里淹死,回头就说你是因为疯癲落水而死……你说这事听上去为何就那么合情合理呢?”朱义说到这里,似乎很佩服自己的想法。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自己装疯装上癮,自己光天化日之下大冬天跳南湖。
我们就顺水推舟一下,下次就说你是晚上跳南湖……没人发现还给淹死了,你说世人会怀疑到是我寧王府干的?
唐寅这下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突然发现,不但自己装疯那点伎俩被眼前小子拿捏了,连自己的小命都被拿捏得很彻底。
提前把他关起来,好像就是为了把他淹死做准备的。
“我知道,你本来就不想加入到寧王府谋反的行列,在听我说寧王府未来会兵败后,更不想加入了。”朱义笑道,“我们寧王府也不会强人所难。我把话撂在这里,我一定会想办法谋夺天下,会让寧王府成为大明江山社稷的正统。有没有你都一样!”
“哼!”唐寅眼下只能用这种近乎心虚的冷哼,来维持自己內心最后一点尊严。
朱义笑道:“我话说完了。再见。”
说完,朱义在唐寅目瞪口呆中,扬长而去。
等朱义走出拐角,唐寅才突然回过神来。
他赶紧衝过去,从牢门往远处看,口中还在嘀咕:“这……也没对我提条件啊!就这么走了?”
都威胁要把我淹死了,你也没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你们寧王府,就这么离开?
那下一步……你们到底是要用我?还是把我弄死?
你这竖子,跟人谈判是这么谈的吗?还有谈一半撂挑子走人的?
“来人!”
唐寅开始呼喊。
不过隨后狱卒便拿著鞭子走来,用威胁的口吻道:“你这疯子,还想作甚?”
唐寅突然感觉到什么叫小鬼难缠,也明白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寧王府的高层知道自己是装疯,但下层的小兵是不知道的啊!
眼下自己告诉他们自己是装疯,他们能听进去的?那还不用鞭子来伺候他?
“可否……帮忙清理一下尿桶?”唐寅换了和顏悦色的口吻请求。
这会儿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快忍不住了。
刚跟朱义谈话,都快忘了自己肚子还在翻江倒海。
有点被嚇回去的意思。
眼下却处在崩溃边缘。
“滚!”狱卒怒不可遏道,“以后谁爱给你收拾谁收拾!再惹老子,老子打到你皮开肉绽!没见过哪个疯子不邋遢的。”
……
……
“少主,您没把他带出来呢?”
公孙锦其实就没走,一直就在外面等著。
见朱义一脸轻鬆写意之色走出来,他还不由上前问询,“可是那唐寅还不识相?再不就直接用刑,逼著他出来!”
朱义笑道:“出来作何?让他在里面再多冷静冷静吧。”
公孙锦无奈道:“选这个人当幌子,本来就不合適,他毕竟不是咱这头的。眼下王爷已將奏疏呈递上去,回头朝廷要是问下来,那时唐寅还不配合的话……”
“就说他疯病未愈投湖死了,朝廷还能不讲理?本来也说他是疯病之后才堪破天机的。”朱义一点都不担心。
公孙锦道:“会不会引起朝廷怀疑?”
“不会的。”朱义笑道,“如果说我们不交唐寅,是怕唐寅说出对我们不利的事,那我们为何从开始压根就不提这回事?我们敢於提,正说明寧府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公孙锦心想,糊弄皇帝和那些佞臣容易,但糊弄朝中那群老狐狸可非易事。
“那会不会坏了您和王爷的计划?”公孙锦又提醒。
朱义低声道:“我们就把一份东西呈交上去,就说是唐寅发疯病死之前,留下的绝笔,把未来几年的事都详细罗列下来。这样是否留他这条命在,不就一样了吗?”
公孙锦瞪大眼,好似在说,还能这样?
感情利用唐寅的名声,真就只是要他的名声,连他的死活都无关紧要是吧?
如此听来,好像死的唐寅,比活的唐寅更有价值。
“那接下来……”
“给他稍微改善一下伙食,暂时先別让他饿死了,毕竟家母那边还得交差。再回头你去见他一下,问问他愿不愿意上岸。”朱义笑道。
公孙锦无奈道:“他都不跟您走,还会跟在下走吗?”
朱义道:“你就问问他,我给他送的药,到底管不管用,他的心智是否恢復了一些?是否需要换个地方养病?他也是聪明人,会懂得就坡下驴的。”
公孙锦闻言也笑道:“明白,就是给他个台阶下。病情有所好转,那是少公子的药有神效。”
“药在哪?”朱义瞪过去问道。
“您的话就是治病良药,他不好转也得好转,否则他这条命就得搭在这。如果他连这点都看不透,那就活该找死!”公孙锦道,“到时在下也一定会给他找个好地方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