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山贼
山路走了三天。说是三天,其实也就走了不到四十里。李进忠的伤口一直在拖后腿,走一段就得歇半天,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小柱子的脚倒是消了些肿,能勉强踩著地走了,可还是跛得厉害,走不快。
林九真算了算脚程,照这个速度,到扬州至少还得一个月。
可李进忠撑不了一个月。
第三天傍晚,李进忠终於撑不住了。
他走著走著,忽然身子一软,直接往前栽去。林九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可李进忠已经昏迷了,整个人软得像一团烂泥。
“李进忠?李进忠!”林九真拍著他的脸,没反应。
他伸手探了探李进忠的额头——烫得嚇人。
伤口又感染了。
林九真四下张望了一下,前面不远有座破庙,屋顶塌了一半,墙也裂了缝,但好歹能遮风。
“把他扶过去。”他对小柱子说。
两人连拖带拽,把李进忠弄进了破庙。
庙里供著一尊山神像,泥塑金身早就斑驳脱落,面目模糊。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地上到处是乾草和鸟粪,角落里还有一堆烧过的柴灰——看来偶尔也有人在这里过夜。
林九真把李进忠平放在乾草堆上,解开他肩上的布条。
伤口已经溃烂了。
原本已经结痂的地方,现在红肿一片,边缘发黑,往外渗著黄绿色的脓水。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小柱子闻了差点吐出来。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感染加重了。再不处理,李进忠这条命就真交代了。
可他的药快用完了。“蒜灵液”只剩小半瓶,“急救丹”还剩三粒,“止血散”早就见了底。
他咬了咬牙。
“小柱子,生火。”
小柱子愣了一下。
“生火?奉御,这荒山野岭的,生火会不会……”
“生火。”林九真打断他,“我需要热水。”
小柱子不敢再问,赶紧捡了些乾柴,在庙里生了一堆火。
林九真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小刀,就著火光反覆烤著。刀身渐渐发红,又慢慢冷却。他又倒出一点“蒜灵液”,把刀浸了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进忠那张苍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脸。
“你忍著点。”他轻声说,虽然知道李进忠听不见。
刀尖触到溃烂的伤口,李进忠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却依旧昏迷著。
林九真开始清创。
腐肉被一刀一刀剜下来,脓血往外涌。小柱子在一旁举著火把,手抖得厉害,火光也跟著抖。他不敢看,又不敢不看,咬著牙,眼眶红红的。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终於清理乾净了。林九真把剩下的“蒜灵液”全倒上去,又洒了最后一点“止血散”,用乾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奉御,”小柱子的声音在发抖,“他会死吗?”
林九真看著李进忠那张灰败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小柱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九真靠在墙上,闭上眼。
累。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累。
可他知道,还不能睡。李进忠烧得这么厉害,夜里隨时可能出事。他得守著。
夜渐渐深了。
庙外,风声呜呜地吹,偶尔夹杂著几声狼嚎。庙里,火堆噼啪作响,李进忠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时快时慢,听得人心惊肉跳。
林九真每隔一刻钟就探一次他的额头,给他餵一点水。
小柱子缩在一旁,困得眼皮打架,却硬撑著不肯睡。
“奉御,”他忽然小声问,“咱们还能到扬州吗?”
林九真看著火光。
“能。”
“可李进忠他……”
“他会活。”林九真打断他,“我救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小柱子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奉御,”他说,“您真是个好人。”
林九真愣了一下。
好人。
又是这个词。
他想起刘采女,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说“您是好人”。想起穗儿,想起她说“好人一生平安”。想起晴嵐,想起她最后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好人。
这两个字,太沉重了。
后半夜,李进忠的烧终於退了一点。
林九真探了探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些,不再像破风箱那样呼哧呼哧的。
他靠在墙上,总算能合一会儿眼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正在悄悄靠近这座破庙。
林九真猛地睁开眼,一把按住小柱子的嘴。
小柱子惊醒过来,瞪大眼睛看著他。
林九真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別出声。
两人屏住呼吸,听著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概有七八个人,已经围住了这座庙。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里面的人,出来。”
林九真没有动。
“不出来?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一群人冲了进来。
七八个汉子,个个粗布短褐,腰间別著刀,满脸横肉。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下巴,看著凶神恶煞。
刀疤脸扫了一眼庙里,看见林九真和小柱子,又看见躺在地上的李进忠,咧嘴笑了。
“哟,还有三个。”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弟兄们,今晚有收穫了。”
小柱子嚇得脸都白了,却硬撑著挡在林九真前面。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刀疤脸瞥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蚂蚁。
“干什么?”他嘿嘿一笑,“老子是山贼,你说干什么?”
他身后的山贼们都笑了,笑声粗野而放肆。
林九真站起身,把小柱子拉到身后。
他看著刀疤脸,平静地开口。
“这位好汉,我们只是过路的。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破衣裳。”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过路的?骗谁呢?”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李进忠,“这人是受伤的吧?看这包扎,你是郎中?”
林九真没有否认。
“是。”
刀疤脸眼睛一亮。
“真是郎中?”他走上前,盯著林九真,“那正好。我们山寨里有个兄弟,前几天被官军砍了一刀,伤口烂了,眼看就不行了。你跟我们走一趟,救活他,老子就放你们走。”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我若救不活呢?”
刀疤脸的笑容消失了。
“救不活,你们三个就给他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