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逃亡
他们在荒村里待了三天。说是养伤,其实就是等李进忠那条命熬过来。
第一夜是最难熬的。李进忠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像个火炉,嘴里不断说著胡话。“娘娘……奴婢尽力了……”“晴嵐……別回头……”“林奉御……快走……”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听得人心惊肉跳。
林九真一夜没睡。他把李进忠的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又洒了药粉,把仅剩的“蒜灵液”倒了一半在伤口上。那东西刺激得厉害,李进忠疼得浑身抽搐,却硬是没醒过来——烧得太深了。
小柱子也睡不著。他坐在角落里,抱著自己那条肿得像馒头的腿,看著林九真忙活,眼眶一直红著。
“奉御,”他小声问,“他会死吗?”
林九真头也没抬。
“不知道。”
小柱子就不再问了。
第二天天亮,李进忠的烧退了一点。林九真探了探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又灌了一回药,李进忠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小柱子的脚还是肿,但顏色没那么紫了。林九真用冷水给他敷著,又让他把脚垫高,少动弹。
“奉御,”小柱子忽然问,“咱们还走吗?”
林九真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能走了再说。”
小柱子点点头。
第三天,李进忠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破败的屋顶,第二眼看见的是林九真那张疲惫的脸。他愣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林……林奉御……”
林九真点了点头。
“活著就好。”
李进忠想动,肩上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齜牙咧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肩膀,又看了看林九真,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咱家这条命,”他说,“又是您救的。”
林九真没接话。
“能走吗?”
李进忠试著动了动,疼得直抽气。他咬著牙,撑著地,一点一点坐起来。光这个动作,就让他满头大汗。
“……能。”
林九真看著他,没说话。
“真的能。”李进忠又说了一遍,“咱家不能拖累你们。”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
“今天再歇一天。”他说,“明天走。”
第四天一早,他们离开了那个荒村。
说是走,其实就是挪。李进忠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乾裂,伤口虽然不流血了,但每动一下都疼得他冒冷汗。小柱子更惨,脚肿得根本踩不下去,被林九真架著,单脚跳著走。
三个人像一群残兵败將,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林九真是唯一一个能正常走路的,可他得扶著两个。肩上架著小柱子,手上还得拽著李进忠,走不到一里地,后背就湿透了。
“奉御,”小柱子的声音带著哭腔,“您別管奴婢了……”
林九真没理他。
“真的,奴婢可以……”
“闭嘴。”林九真打断他,“省点力气走路。”
小柱子就不说话了。
李进忠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他说,“您这人,咱家是真看不懂。”
林九真没接话。
“您救了咱家,救了那小柱子,救了晴嵐……可您自己图什么?”
林九真看著前面的路,沉默了一会儿。
“图活著。”
李进忠愣了一下。
“活著?”
“嗯。”林九真道,“我想活著。也想让他们活著。”
李进忠看著他,目光复杂。
“可您这样,自己活得更累。”
林九真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晌午的时候,他们上了官道。
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一条稍微宽点的土路,坑坑洼洼,马车走过扬起一路灰尘。路两边是荒草地,偶尔能看见几块被人开垦过的田地,却都荒著,长满了野草。
林九真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见人影。
“往哪个方向?”他问。
李进忠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路边被踩过的痕跡。
“往南。”他说,“过了这条道,再走几十里,有个镇子。那里有车马行,能僱车。”
林九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林九真抬头望去,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看不清有多少人,但看那架势,少说也有十几个。
“躲。”林九真当机立断,拉著两人往路边的草丛里钻。
草丛齐腰深,正好能藏住人。他们蹲下去,大气不敢出,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
十几个骑手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清一色的褐色短褐,腰间挎著刀,背上背著弓。不是军士的打扮,但那架势,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李进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东厂的人。”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你確定?”
李进忠点了点头。
“那腰牌的样式,咱家认得。”
林九真盯著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手心沁出冷汗。
他们是在追自己吗?
还是在別的什么?
他们在草丛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確定那队人不会再回来,才敢出来。
李进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奉御,”他说,“咱们得换条路。”
林九真看著他。
“换哪条?”
李进忠想了想。
“走小路。翻山。”他说,“虽然慢,但安全。东厂的人主要盯著官道,小路他们顾不上。”
林九真看了看小柱子的脚,又看了看李进忠的脸色。
“他们撑得住吗?”
李进忠苦笑了一下。
“撑不住也得撑。落在东厂手里,死得更快。”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
小路比官道难走多了。
说是路,其实就是山里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都是荆棘。小柱子一跳一跳地走,好几次差点摔倒。李进忠走几步就得歇一歇,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林九真走在前头开路,用树枝把挡路的荆棘拨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两人。
“还行吗?”
“行。”小柱子咬著牙说。
“还行。”李进忠喘著气说。
林九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下来。林间起了雾,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路。林九真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前面有个山洞,不大,但能容下三个人。
“今晚在那儿过夜。”他说。
两人跟著他进了山洞。
洞里又黑又潮,角落里还有野兽留下的粪便,但好歹能遮风。林九真捡了些乾柴,生了一堆火。火光跳动,把三人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小柱子抱著腿,坐在火边,忽然开口。
“奉御。”
“嗯?”
“咱们……还能回去吗?”
林九真看著他。
“回哪儿?”
“京城。”小柱子的声音很轻,“奴婢从小在宫里长大,那儿是奴婢唯一知道的家。”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有一天能回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小柱子点点头,不说话了。
李进忠靠在墙上,闭著眼,忽然笑了一声。
“家?”他说,“咱家都不知道家是什么。”
林九真看著他。
李进忠睁开眼,望著火光,目光有些飘忽。
“咱家八岁就被卖进宫了。老家在山西,穷得揭不开锅。爹娘把咱家卖了,换了三斗米。”他顿了顿,“咱家这辈子,就没回过那个地方。”
小柱子看著他,眼里有些同情。
“那您……”
“咱家没什么。”李进忠打断他,“咱家现在就想活著。活著,比什么都强。”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火光,想起自己那个世界,想起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
活著。
就为了活著。
可活著,为什么这么难?
夜深了。
小柱子靠在林九真肩上睡著了,呼吸平稳。李进忠靠在墙上,闭著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林九真望著洞口那片漆黑的夜色,一动不动。
远处,隱约有狼嚎声传来,悽厉而悠长。
他想起晴嵐。
想起她跑向追兵时那个背影。
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奴婢活著,会让你们都死。”
她没有说错。
可她还是死了。
林九真闭上眼。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晴嵐,你等著。
等有一天,我能回去了,我一定给你立个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