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惠妃召见
小柱子没有慌张,至少表现出来的没有。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奉御教过的那些话:
“若被人盯上,別慌,先想想能不能甩掉。甩不掉,就想办法把东西藏好,或者毁了。实在不行,就认栽,保住命要紧。”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
信封是空的——真正的信,奉御根本没写。
那块玉佩,奉御缝在他贴身衣服的夹层里,不脱衣服根本发现不了。而那块玉佩,才是真正要送的东西。
怀里的信,只是个幌子。
小柱子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二里,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往南,一条拐向东边。他记得奉御说过,东边那条路通向一个小镇,镇上有几户人家,可以歇脚。
他没有犹豫,拐进了东边的路。
身后那个人,也跟著拐了进来。
小柱子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身后的脚步也加快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二三十丈缩短到十几丈,又缩短到……
小柱子忽然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人。
那人也站住了,隔著五六丈的距离,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小柱子忽然笑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当著那人的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然后用力一扬,纸片在风中散开,飘得到处都是。
那人愣住了。
小柱子看著他,咧嘴一笑。
“追啊,爷不跑了。”
林九真在午时过后收到了消息。
送来消息的是城门口一个卖茶水的老汉。
那是小柱子安排的眼线,若有变故,便来报信。
老汉只说了一句话:“那位小爷被人请去喝茶了,让您莫等。”
林九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老汉。
“辛苦了。往后若有消息,还来报我。”
老汉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九真站在门口,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小路,一动不动。
小柱子被抓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可真的来了,心里还是像被人剜了一块肉。
“奉御……”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是穗儿。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殿內阴影里,脸上满是担忧。
林九真转过身,看著她。
“穗儿姑娘,你怎么来了?”
穗儿低著头,小声道:“奴婢听说……小柱子出事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穗儿抬起头,看著他。
“奉御,您別难过。小柱子他……他会没事的。”
林九真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知道。”他说,“他会没事的。”
穗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奉御,这是奴婢攒的……不多,您拿著,或许能用上。”
林九真打开一看,是一小锭银子,还有几串铜钱,加起来不过二两。
可他知道,这是穗儿全部的积蓄。
他轻轻合上布包,递还给她。
“穗儿姑娘,这钱我不能收。”
穗儿急了:“奉御,您別嫌弃……”
“不是嫌弃。”林九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这钱你留著。往后若我有事,你还能帮我。”
穗儿愣住了。
她看著林九真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推,只是將布包收回袖中,跪下,磕了个头。
“奴婢明白了。”
她起身,转身要走。
“穗儿。”林九真忽然叫住她。
穗儿回过头。
林九真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若有人问你今日来做什么,你就说……是来求药的。你腰疼的老毛病犯了,来找我拿些『舒筋膏』。”
穗儿点点头,推门而出。
林九真站在殿內,望著那扇门,很久很久。
申时三刻,永和宫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懋勤殿门口,规规矩矩递上一张帖子。
“林奉御,惠妃娘娘有请。”
林九真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帖子上的字跡娟秀工整,是惠妃亲笔:
“久闻奉御医术通神,本宫近日略有不適,烦请移步一敘。”
没有提什么事,没有说多久,甚至没有写“若不便可改日”之类的客套话。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
林九真看著这张帖子,心中飞快地转著念头。
惠妃。
那个隱忍了八年、终於对客氏动手的女人。
那个表面温和、背地里却藏著尖刀的“贤妃”。
她为什么突然要见自己?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趟,非去不可。
“请公公稍候。”他说,“容我更衣。”
小太监点点头,退到门外。
林九真走进內室,从匣中取出那几样东西——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还有刘采女那支素银簪子。
他看了一遍,然后將它们重新收好,只把那支簪子揣进袖中。
不知为什么,他想带著它。
也许是刘采女那句“好人一生平安”,也许是那个十七岁女孩最后看他的眼神。
总之,他想带著。
换上那件绣金云纹道袍,系好衣带,他推门而出。
永和宫的门,在暮色中敞开著。
那个小太监引著他穿过前殿,穿过中庭,一直走到一座独立的偏殿前。
殿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娘娘在里面,奉御请自入。”小太监说完,便退下了。
林九真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內陈设简雅,熏著淡淡的檀香。惠妃坐在一张矮榻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见他进来,抬起头,微微一笑。
“林奉御来了,请坐。”
林九真在她对面坐下。
惠妃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面容温婉,眉眼间带著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沉静得有些过分。
“娘娘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惠妃放下茶盏,看著他。
“林奉御,”她缓缓开口,“本宫听闻,你给刘采女看过病。”
林九真的心微微一跳。
“是。”
“她死的时候,你在场?”
“臣在。”
惠妃沉默了一瞬。
“她死前……说了什么?”
林九真看著她。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愧疚?是害怕?还是……別的什么?
“娘娘,”他一字一字道,“刘采女走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
惠妃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话?”
“第一句,”林九真道,“她说,谢谢您。”
惠妃愣住了。
“谢我?”
“是。”林九真道,“她说,入宫这些年,娘娘对她多有照拂。虽然她只是个不得宠的采女,住在后殿最偏僻的角落,但娘娘从未苛待过她,逢年过节还有赏赐。她说,这份恩情,她一直记著。”
惠妃沉默。
林九真继续道:“第二句,她说……”
他顿了顿。
“她说,希望娘娘平安。”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惠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林奉御,”她说,“你是个聪明人。”
林九真没有接话。
惠妃看著他,目光复杂。
“本宫今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娘娘请讲。”
惠妃沉默了一瞬。
“若有一日,有人要杀本宫,”她一字一字道,“你救不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