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监视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昨夜那个太监的警告——“小心李进忠”。
“李公公,”他稳住心神,道,“臣正要回懋勤殿歇息,不知督公有何吩咐?”
李进忠笑了笑。
“林奉御去了就知道了。”
他说著,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手势看起来恭敬,可那双眼睛,却像盯著猎物的狼。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请公公带路。”
这是林九真第二次被带著去见魏忠贤。
这一次,去的是东厂。
不是上次那间雅致的书房,而是一间阴森的地牢。
林九真被引到一间密室里,四面无窗,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微弱,照得满室昏黄。
魏忠贤坐在桌后,手里捧著一盏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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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林九真进来,他抬眼看了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九真坐下。
魏忠贤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饮茶,一盏茶喝了很久,久到林九真的后背都沁出冷汗。
终於,他放下茶盏,开口了。
“林奉御,”他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咱家问你几件事。”
林九真垂首:“督公请讲。”
“第一件,”魏忠贤盯著他,“你那个『急救丹』,从哪来的?”
林九真早有准备:“臣师门秘传。”
“师门?”魏忠贤冷笑一声,“你那师门,到底在哪座山?哪个观?师父是谁?师兄弟几人?”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督公,”他缓缓道,“臣不敢欺瞒。臣的师门……已经没了。”
魏忠贤眼神一凝。
“没了?”
“是。”林九真道,“臣幼年时,师父便已仙逝。临终前將毕生所学传给臣,让臣下山济世。那些年臣四处漂泊,直到……进了詔狱。”
这些事情,林九真早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魏忠贤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是说,你的本事,都是那个死鬼师父教的?”
“是。”
“那你师父,又跟谁学的?”
林九真抬起头,与他对视。
“督公,有些事,臣也不知道。”
魏忠贤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阴惻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一个不知道。”他站起身,走到林九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咱家问你——你前些日子,去醉仙楼见的那个『药材商』,到底是谁?”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臣说了,是个姓周的……”
“姓周?”魏忠贤打断他,“锦衣卫查过了,京城各大药铺,没有一个姓周的南洋药材商。你见的,到底是谁?”
林九真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谎,圆不过去了。
“督公,”他缓缓道,“臣不敢说。”
魏忠贤眼神一厉。
“不敢说?”
“是。”林九真抬起头,看著他,“臣若说了,那人活不成。可那人若是死了,臣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魏忠贤盯著他。
那目光复杂得可怕,有愤怒,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奉御,”他一字一字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林九真道,“臣也知道,督公若要杀臣,现在就可以动手。但臣还是不能说。”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忠贤看著他,许久许久。
然后,他忽然转身,走回桌后,重新坐下。
“林九真,”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咱家真想杀了你。”
林九真没有说话。
“可咱家不能杀。”魏忠贤端起茶盏,又放下,“陛下需要你。张景岳那个废物,救不了陛下。只有你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九真脸上。
“所以咱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老实实待在懋勤殿,好好给陛下治病,別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至於那个『药材商』……”
他冷笑一声。
“咱家会查清楚的。”
林九真垂下眼帘。
“臣谨记督公教诲。”
魏忠贤摆摆手。
“滚吧。”
林九真起身,退出密室。
走出东厂时,天色已经大亮。
春末的日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小柱子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脸色发白。
“奉御!您没事吧?”
林九真摇了摇头。
“回去再说。”
懋勤殿的门在身后合拢。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小柱子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问:“奉御,魏公公他……”
“暂时没事。”林九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小柱子,你去打听打听,乾清宫那个太监——就是昨夜拦我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管事的人。”
小柱子一愣:“奉御,您怀疑他?”
“不是怀疑。”林九真道,“他昨晚提醒我小心李进忠。这个人,要么是友,要么是——想让我以为他是友。”
小柱子脸色变了。
“奴婢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林九真又叫住他。
“还有,”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朱由校託付的那块,“你悄悄去一趟南京,找到守备太监,就说……就说陛下有托。具体怎么说,等我写封信你带著。”
小柱子愣住了。
“南京?奉御,奴婢走了,您这边……”
“我这边暂时没事。”林九真道,“魏忠贤说了,留著我给陛下治病。短期內他不会动我。可长远……”
他没有说下去。
小柱子眼眶红了。
“奉御,您这是……要安排后路?”
林九真看著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后路。”他说,“是活路。”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小柱子就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头髮用布巾包著,背上挎著一个药篓子,活脱脱一个出城採买药材的小廝。懋勤殿后侧那道小门,他走过无数回,看守的老太监早就认得他,见是他来,连问都没问,摆摆手就放了行。
小柱子低著头,快步走进晨雾里。
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从踏出这道门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可能是被人盯著的。
林九真站在懋勤殿窗前,望著那道小门的方向,一直站到天光大亮。
小柱子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的官道上时,太阳刚刚升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泛著灰濛濛的光,城门口的士兵正在换岗,人群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鬆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赶。
按照奉御的吩咐,他得先走三十里,到前面镇上找一辆马车,然后换车继续南下。奉御说,这样就算有人跟著,也容易甩掉。
可他走了不到五里,就发现不对劲了。
身后远处,有一个人。
那人穿著和他差不多的灰布衣裳,头上也包著布巾,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著二三十丈的距离。小柱子快,他也快;小柱子慢,他也慢;小柱子停下来假装繫鞋带,那人也停下来,蹲在路边假装休息。
小柱子的心沉了下去。
被人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