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修女与异端
那个瞬间,梅久违地感觉到了一阵心惊肉跳。自己的行为毫无疑问是犯罪,一旦被抓住必然被视作同党,等待自己的只有死刑。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如常,仿佛大修女的微笑只是自己太紧张產生的幻觉。
那真的是幻觉吗?
梅看著屋外的守卫,他们依旧列队整齐,丝毫没有要出动抓捕自己的意思。
权衡片刻,梅还是决定留在屋內,跟著大修女寻找学者。出於保险起见,梅又换了个位置潜伏,隨后静待屋外动静。
房门开启的声音並不明显,但是那双高跟鞋的声音却非常清脆。除此之外,似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跟隨在后,整齐地如同机械一样,走路时还不住念诵著什么。
守卫们没跟过来?
儘管如此,梅还是儘可能地避免冒著风险窥视,仅仅只是跟著声音一路追隨即可。
借著自己的一身黑衣,她在各个光照不到的阴影中跳跃,小心地隱藏著自身,隨著那清脆的“噠噠”声一併前行。
直至某处,那声音终於停了。
“晚上好,阿黛尔姐妹。”一声苍老的声音响起,“我应该还不至於这么重要,值得一位外来的大修女专门看望吧?”
梅身形一滯,將自己的呼吸压低。
说话那人应该就是这次的目標了。
“我只是路过碎岩城,听说城里有研究天文的异端学者,一时好奇。”大修女说著,语调轻柔,仿佛对面不是一个异端学者,而是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
老人的声音也非常平和,丝毫不像是后天就要上火刑架的样子:“真是稀奇,这年岁还有修女在外面到处跑。这年景可不太平,连海滨州都来了好多逃难的异教徒。对你们而言,修道院可比外面战火不休的世俗安全得多。”
“事实上,就是因为外面战乱不休,我才不能待在修道院中。”修女说著,从侍僧手上接过一根权杖,隨后往地上一点,发出一声脆响,“我来自风吹沙。”
“风吹沙……”学者喃喃道,“那可真远啊。”
梅在听到风吹沙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那个瞬间停滯了一个剎那。她知道这个城市,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城市。不过人们几乎不会叫它风吹沙,而是会以另一种方式称呼:
中央教廷。
为什么中央教廷的大修女会来海滨州?只是路过吗?
梅的大脑此时飞速思考著,计算著远在千里之外的风吹沙居然会知道碎岩城有一个女巫,且专门派人来抓女巫的可能性有多高。
如果他们有某种类似超自然力量可以探寻女巫的存在的话……
女巫权衡著,思考著。
刚才那不知是否为幻觉的大修女的笑容在脑中反覆浮现。
那意义不明的笑容仿若某种嘲讽,耻笑著女巫的愚蠢。
大修女没有著甲,这个角度可以一击击毙。守卫们没有配置火枪,在火焰魔法的掩护下自己完全可以在暴露后杀光他们,並偽装成意外……
梅长舒一口气,强行忍下了开枪击毙对方后逃走的衝动。
冷静,仔细想想,想想这种可能性有多大。还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为真,目前为止都只是自己无端的猜想。
漫长的思考发生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內,在梅真的做出危险行动之前,她制止住了自己。
修女的话也隨之响起,像是要抚慰梅剎那间的紧张:“我应至福圣座的意志而来,圣座们对东征的进度很不满意。”
她轻描淡写地说著,又轻轻甩了一下权杖。这一次,石砖应声而裂,破碎的石块溅起,在周遭砸出声响。
“於是至福圣座遣我督战。”她说,“我路过海滨州,听说碎岩城有家族要献身教会,所以前来看看。又听说此地有异端学者,就一併拜访了。”
“异端学者……真是无情的称呼。”老学者的语调之中颇多无奈,“只是因为真相与教义不符,就要被绝罚吗?”
“与教义不符的,不是真相。”她说著,慵懒地舒展著肢体,“况且你真的足够虔诚吗?你对於日心说最早的设想来自何处?某次计算的结果?还是……”
阿黛尔的语调逐渐拉长,长得让人难受起来,仿佛某种走调了的尖锐乐器,听得人浑身不適:“……某张异端书页?”
即便是相隔较远,梅依旧听出了老学者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很显然,修女说中了什么事。
梅心中毫无波澜,她两世为人都不是学者,不能理解那种为真理赴死的学者心態。
寧可写抄本將知识传下去,也不愿假意改正私下再犯,未免有些太耿直了。梅对此实在无法共情,心中一片寧静。
然而下一个瞬间,修女的话却打破了这种寧静:“一个学者,居然沦落到相信巫术书上的记载?不觉得有些讽刺吗?还是说海滨州的学者们,居然是会相信魔法与女巫的愚昧之人?”
巫术抄本?!
是自己正在收集的巫术书吗?
但是一本巫术书为什么会记载天文知识?那一页是占星术相关吗?
“请放鬆些,別误会,我並不关心那张可笑的巫术书在哪,那是异端裁判所的工作。”
“我……我……”学者迟疑著,最终还是选择了迴避问题,“抱歉,阿黛尔姐妹,天已经很晚了。”
“好吧,祝好梦。”
老人略显沉重的凌乱脚步声响了几下,隨后就是房门闭合的动静。
高跟鞋的动静再次响起,逐渐远离了此处。
而梅则是很有耐心地等著,计算著时间。这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如果自己提前出去,只要对方一转头,就能一眼看见自己。
儘管正常人走著走著突然回头的可能性非常低,但梅还是不想冒任何风险。
直到时间过得差不多了,梅被刻意压低的呼吸才逐渐恢復正常。她活动了一下因为一直蜷缩著而有些麻木的身躯,缓缓起身,从柱子后转了个身……
……然后与柱子后等候著的,有著面具一般夸张假笑的修女四目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