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百乐门
闸北区是沪都本地中小型华商的聚集地,少了些洋场里的浮华脂粉,多了股华界实业兴邦的勃勃生机。李余拉著陈澈穿过恆丰路桥,中央国术馆三层独立建筑从身旁闪过,陈澈下意识地拉了拉帽沿。
出了闹市区,从大统路的热闹地界再往北走,周遭的景象渐渐换了副模样。
方才簇拥在身旁的车马声、人语声稀薄下来。柏油马路不知不觉变成了碎石子和泥土拌的路,踩上去脚底沙沙地响。
路边的房子也变了样。高层小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些低矮的平房和用竹竿撑著的草棚子。
墙根底下,三五个晒得黝黑的挑夫蹲成一排,扁担搭在肩上。几个刚下工的泥瓦匠,脱了草鞋,正靠著墙根晒太阳。
这里,是沪都人嘴里的“下支角”。是繁华背后的阴影,沪都华丽的旗袍下摆上,那一圈洗不掉的泥点子。
李余把黄包车停在一片破败的车夫草棚前,伸著头往里面打量了一下。正是繁忙时段,草棚里空空如也。
陈澈细细打量了周围一圈,又看了看表,问李余:“你爹娘呢?”
“在苏北老家。”李余答道,“我一个人来的沪都。”
“兄弟姐妹呢?”
“有一个姐姐,已经嫁人了,在苏北老家。”
陈澈点点头,说道:“走吧,去百乐门,跑快一些。”
李余撒开丫子跑了起来。
路上陈澈停车擦了个皮鞋,用了顿便饭。到百乐门时,时间指向八点五十。
陈澈下车,对李余说:“从明天起,我包你车一个月,二十块现大洋,你看行吗?”
李余受宠若惊地连连一边点头一边摇手,样子有些滑稽:“不用二十块,爷给我五块就行了。我一个月就挣四、五块。”
陈澈挥挥手,示意李余不用再说:“你现在去和平饭店领一套衣物。以后每天早上在饭店门口等我。”
李余愣在当场,不知说什么好。
陈澈笑道:“还愣著?现在就去。”,然后转身进了百乐门。
李余站在原地,望著陈澈消失在百乐门那扇流光溢彩的门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门童帮陈澈推开门,那股子喧囂热闹便扑面而来。
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放射出璀璨的光斑,落在每一位来宾的肩头和发间。
脚下踩的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光可鑑人,能照出头顶那盏吊灯影子。
正中央的舞池是柚木地板,磨得油光水滑,此时正被几十对相拥起舞的男女占据。
男人多是西装革履,头髮蜡梳得一丝不苟。女人就更不必说了,旗袍的衩开得高高的,露出裹在透明丝袜里的白皙大腿,缎面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作响。
舞池周围散落著一圈小圆桌,铺著雪白的桌布。桌旁坐著的,有搂著舞女调笑的阔佬,有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的情侣,也有独自一人喝著酒,眼神不知落在何处的异乡人。
穿白衬衫、系黑领结的侍应生端著托盘在桌与桌之间灵活地穿梭。
空气里浮著好几种气味,分不清是女人身上的香水,还是威士忌的酒香、雪茄的烟气。混在一处,酿成一种独属於百乐门的、甜丝丝又懒洋洋的味道。
陈澈往里走了几步,便有穿著长衫的茶房迎上来,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躬著身子,看了门票,便把他往楼上引。
二楼是包厢区,比楼下安静些。往下看,正好能望见整个舞池。
二楼上面还有三楼,门虚掩著,门口站著几个汉子,穿著笔挺的黑马褂,眼睛不住地往四下张望。
陈澈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目光,隨著茶房进了二楼的一间包厢。
楼下舞池中的红男绿女在幽暗的灯光下互诉衷肠。陈澈百无聊赖地不住看表,终於,时间指向十点。
一阵清脆、节奏感强劲的鼓点。
六个金髮碧眼的外国女郎踩著鼓点跑进舞池中央。
她们穿著短得不能再短的流苏裙,裙摆只到大腿根,腰肢完全裸露,肚脐眼儿上还贴著亮闪闪的碎钻。
观眾席上爆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
音乐陡然加快。
六个女郎齐刷刷地抬起大腿,白花花的大腿在灯下晃成一片。她们的动作整齐,流苏隨著她们的身体甩动,像千百条金色的雨丝。
等到萨克斯风、钢琴的旋律被拉到最高点,女郎们身后的背景大幕突然左右分开,走出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
正是苏燕卿。
她身穿一身绿色来亮片长裙,肩上搭著皮草披肩,胸前別著一抹带著水晶的紫色羽毛胸针,和头上同色系的水晶头饰交相辉映。
苏燕卿眼波流转,在前排宾客面前逐一扫过。然后娇俏地扭头,踩著音乐节拍,打开嗓音唱了曲《夜巴黎》。
这首歌陈澈在金陵听过很多次。可都没有苏燕卿唱得婉转悦耳、犹如娓娓道来。陈澈听著受用,手指在茶几边缘轻扣,跟著打起拍子来。
唱完《夜巴黎》,苏燕卿又唱了几首熟悉的苏浙小调。她眼波从二楼包厢扫过,看见了依在栏杆上的陈澈。
苏燕卿微微一怔,隨后很快就又恢復了舞台上应有的慵懒而嫵媚的贵气,脸上带著娇俏的笑容。
她俯身向台下乐队交代了几句,再站起来,伴奏变成了《一见你就笑》。
苏燕卿优雅地向后微微仰身,披肩掉在舞台上,露出了白皙的肩膀。
她右手指向陈澈坐的地方,左手抓著麦克风,唱了起来:
“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风采太美妙,跟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
陈澈微微皱了皱眉,这歌词实在露骨了些,而且他並不想吸引太多不必要的注意,便笑著招了招手,身体靠在椅背上,离开了包厢围栏。
苏燕卿的热情並没有因此而减低。台上六个舞者羽衣蹁躚,加上苏燕卿甜如糖、软如丝的声音,引得台下一片掌声。
又唱了几首,苏燕卿捂著胸口对满场宾客盈盈施了一礼,又向陈澈方向望了一眼,走下台去。
陈澈站起身来,走到一楼。
出了百乐门,陈澈隨便找了个门童打听:“演员后门在哪?”
门童朝后巷指了个方向,陈澈整整衣冠,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