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令人不齿
“確认已经死亡的人里有何毕吗?”我问道。页面刷新,她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有她名字。”
她似乎找到了什么,点开另一个新闻连结,
“这里有段何毕老师在医院病房里接受採访的视频......是昨天下午的。余夏,你別看画面,不安全,你就听著。”
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確保我能听清,然后点击播放。
视频里是何毕老师熟悉的声音,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真理』?他们宣扬的不是真理,是毒药!”
她措辞严厉:
“他们把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单归咎於一部分人,煽动仇恨,製造对立!这是在掘我们文明根基的坟!我何毕人微言轻,但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要大声告诉所有人:不要怕!不要被他们嚇倒!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团结,越要坚守人性的底线!”
接著,她宣布:
“我已经联繫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学者,我们正在筹备成立一个反歧视与互助协会!目標就是对抗『真理』这种极端思想,帮助那些受到威胁的普通人!我不管他们有什么神諭,有什么组织,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站著,就要和他们抗爭到底!”
病房里的採访该结束了。但视频並没有立刻停止,又传来一个记者追问的声音:
“何毕女士,还有一个问题......您怎么看待『真理』那篇纲领性文件的实际执笔者,也就是您以前的学生,余夏?他现在也被列入了清算名单,对此您有什么评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何毕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余夏......曾是我的学生。我教过他写作文,也看过他早期的一些习作。对於他现在的行为,我感到......非常失望,甚至痛心。”
她顿了顿,
“一个写作者,尤其是一个曾经试图探討人性揭露黑暗的写作者,竟然转身去为最黑暗的思想撰写纲领,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背叛。对文学的背叛,对读者的背叛,也是对他自己曾可能怀抱过的那点良知的背叛。”
她的语气加重:
“在我看来,这种两面三刀、首鼠两端的人,比那些从一开始就立场鲜明的极端分子,还要可怕,还要令人不齿。”
“咔。”
聂雯匆匆按下了停止键,视频播放戛然而止。
我轻轻笑了两声。这些词从我何毕嘴里说出来,意料之中。
我把注意力拉回龚旺的案子上。这事很难简单定夺。
如果龚旺智力障碍程度极重,完全不能辨认或控制自己行为,那在法律上可能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但从新闻描述看,他显然能听懂指令,能动手,说明他具备一定程度的认知和行为控制能力。
麻烦在於,他的行为动机並非出於自身主观意愿,而是被父母强迫、诱导甚至赋能去做的。
这案子......太典型了。
简直是为阿光背后的梁源律师量身定做的。我几乎能预见到庭审画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梁律师一定会极力强调龚旺的智力缺陷和被操控性,將他塑造成另一个被社会忽视、被家庭利用、最终在神諭感召下做出极端行为的悲剧人物。
加上舆论现在被『真理』搅动得是非模糊......
“龚旺一定会被无罪释放,”我低声对聂雯说,更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不光无罪,梁源他们很可能还会大肆宣扬,甚至给龚旺安排一个名头,给他一份工作,哪怕只是象徵性的。他们要的是个效果——看,只要听从神的指引,哪怕你是智力障碍,也能立功,也能获得宽恕和新生。”
聂雯倒吸一口凉气,“那......长此以往......”
“支持他们的声音会越来越多,”我接过话头,看著前方逐渐变得熟悉的乡镇道路,
“而且会越来越极端,越来越失去基本的人性和逻辑。因为这套逻辑给了所有失意者、怨恨者、乃至像龚旺父母那样走投无路者,一个最简单粗暴的出口:找一个更弱的靶子,然后清理掉,你就能得救,就能被认可。”
车子缓缓驶下省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县级公路。路况变差,顛簸加剧。
根据导航,再开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我出生的那个小镇了。
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田野逐渐变成稀疏的村舍和记忆中景象开始重叠。
聂雯也把脸贴近车窗,好奇地打量著外面荒凉的世界。
我一边开车,一边给她当起临时导游,指著外面,
“看那边,那个红砖房,以前是个小卖部,我小时候偷过里面的泡泡糖......还有那棵柳树,下面原来有个池塘,夏天我们总去钓鱼......”
聂雯听著,嘴角弯了弯,轻声说,“你小时候还挺皮。”
快到镇子边缘的时候,健哥的鼾声停了。
他揉著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肚子同时发出一串响亮的咕嚕声。
“哈——欠!到哪儿了?”他扒著前排座椅问,然后用力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肚皮,
“一会儿说啥也得先整点吃的!饿死老子了!”
我指了指前方隱约可见稀稀落落的几排低矮房屋,“快了,前面就是。”
我把车子开到了记忆中的那条土路尽头,在我家那栋孤零零的平房外几十米的地方停下,特意调转了车头,让车头对著来路。
这样万一有情况,我们可以用最快速度逃离。
周围几乎没有其他住户,最近的邻居也隔著一大片荒地,確实如我所想,是个適合躲藏的地方。
只是......
我们三人下车,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地上。我示意他们噤声,自己躡手躡脚地先靠近院门。大门掛著一把看起来挺新的大铁锁。
我朝健哥使了个眼色,指了指不算太高的院墙,意思是让他翻进去看看情况。
健哥立刻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我饿了!饿得腿软眼发黑!跳不动!真跳不动!你们年轻人身手好,你们来!你们来!”
聂雯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墙根下,背靠墙壁,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对我做了个“踩上来”的口型。
我也没推辞,小心地踩上她的手,借力扒住墙头,微微探出脑袋朝院子里张望。
院子里积著一层薄薄的未经踩踏的雪。
正对著院门的是堂屋的门,同样掛著一把锁。窗户玻璃灰濛濛的,看不清里面。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活动的跡象。
我跳下来,对聂雯和健哥点点头,用气声说,“没人。雪是平的。”
我掏出钥匙。
“咔噠。”
